今年九月中旬,綠葉劇團於西九文化區自由空間「大盒」上演《山海經》第一部曲——《山川命・終章》[1]。這場演出不是一齣敘事劇,而是一場近似祭祀儀式的感知實驗。從《山海經》中的「命山川,類草木,別水土」[2]出發,作品將「命」由動詞轉為名詞,從人命名自然,轉為指向自然自身的生命律動。於是,前者象徵人為的駕馭,後者則回到自然本身的呼吸與節奏。這樣的語義翻轉,也成為劇目的精神核心,視角由人轉向自然,主宰化作共振,劇場從而生成嶄新的感知氛圍。

一、綠葉劇團
綠葉劇團(Théâtre de la Feuille)成立於2010年代,創辦人 黃俊達(阿達)深受 Jacques Lecoq (以下簡稱樂寇) 的肢體劇場理念影響。他本身就是在法國樂寇國際戲劇學校(L’École Internationale de Théâtre Jacques Lecoq)受訓的學生之一。樂寇主張劇場的語言來自身體,演員必須透過呼吸、動作與節奏來釋放戲劇的力量。他鼓勵學生觀察自然界、社會生活和人類行為,將這些細節提煉成舞台上的身體表達。在樂寇的理念中,劇場是一種「運動中的詩意」[3]。
綠葉劇團以結合樂寇的身體訓練與東方傳統藝術為基礎,逐步建立出一套持續性的訓練方法,團員在其中學習以身體思考、以行動沉思,在追求身體純粹的歷程中,也同時修煉心性,從而培養出兼具表演力與創造力的團隊。受西方巡迴演出制度的啟發,劇團深信創作的歷程,不僅孕育作品的成熟,也滋養演員的成長。不同地域與文化的交流與衝擊,讓創作者得以開拓視野,重新思考自身的位置。基於這樣的理念,劇團自成立以來,便以「巡演」[4]作為核心方向。
2012至2019年,劇團以北京為基地,採「遊牧式」在內地多城巡演以維繫運作,是少數不依賴恆常資助的香港本地劇團之一。團員共同生活、學習與排練,以簡約而富張力的身體語言塑造出質樸的舞台風格,備受各地觀眾注目。其後陸續受邀參與各地公私機構主辦的藝術節,並於歐洲、美洲及亞洲的不同城市演出與交流。
2020年起因疫情回到香港,展開新的創作。西九文化區自由空間策展人李筱怡形容這一轉變為「出口轉內銷」,即從海外巡演轉回本地實踐,讓創作重新回到自身的文化語境之中,開啟另一種內向的探索。這段從漂泊到回歸的歷程,不僅是一段現實的旅程,也是一種能量的轉化。劇團在異地吸納的文化張力與節奏,回到香港後化為創作的呼吸與動力。《山川命》的基調正是在這樣的流動中孕育而成,它並非重述神話,而是以劇場重新喚醒神話的能量。
二、氛圍作為表演的語言
《山川命・終章》不是重現神話,而是透過表演讓觀眾在當下重新體驗神話的氣息。劇場的「語言」不止於文字,而是由身體、節奏與空間交織而成。演員的步伐、停頓與凝視,構成一場無聲的對話;能量在彼此之間流動,時而凝聚,時而消散。聲音與光影延展了這股節奏,層層聲響或逼近、或遠離,如時間的呼吸;燈光的律動化為脈搏般的節拍,讓整個場域在流動與靜止之間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這樣的感知經驗,不僅來自舞台設計或肢體語言的精準控制,更源於整個空間中那股難以言說的氣息。借用德國哲學家格諾特・波默(Gernot Böhme)提出的「氛圍」概念,這是一種在人與環境共振時生成的感知空氣[5]。它不是由單一元素造成的效果,而是在身體、聲音、光線與空間彼此作用時自然形成,使劇場成為一個節奏與感知相互牽引的場域。以此觀點觀看《山川命・終章》,作品的氛圍取代了敘事,成為表演真正的語言。
這樣的表演語言在綠葉的實踐中被具體化,阿達稱此為「合一」,當節奏與感知相互牽引,舞台上的人、物、聲、光融為一體,這並非技巧的展示,而是一種被培養出的感知,身體在其中成為通往世界的媒介。

三、訓練與合一
綠葉劇團的訓練練並非單純的技藝磨練,而是一場關於「身體如何感知世界」的探索。阿達稱演員為「創作型演員」(creative actor),他們不是表演的執行者,而是創作的共同參與者。他強調,技巧應該被內化到不見其形,就像書法一樣,真正的功力不在筆法,而在氣息的流動與意境的生成。
他提出「身體、聲音、意義」三條軌跡的概念:身體是一軌,聲音是一軌,而兩者之間的流動,又生成第三軌。訓練的核心,正是尋找這三條軌跡之間的平衡。表演因此不再是外放的姿態,而是一種由內而生的流動,正是這股流動構築了劇場氛圍的根基。

在為期六個月的「叩問傳統・思考當代」訓練中,劇團以中國形意拳為起點,延伸至日本西川流舞踊、印度庫提雅坦梵劇、狂言、西方偶劇與竹紮工藝等多重實踐。這些訓練來自不同的文化脈絡,卻都回應同一個問題:身體如何重新成為理解世界的途徑。
形意拳講求「以形達意、以意導氣」,讓力量隨呼吸而出,動作隨感知而行,使演員體會氣的流轉與節奏。印度梵劇源於對神話與儀式的觀察,演員透過眼神與手勢的控制,使身體進入半人半神的狀態,體驗能量的轉化與延續。日本的西川流舞踊與狂言則以節制與留白培養內在的平衡感,舞踊在靜中尋動,狂言以幽默回應現實,讓身體學會以柔軟之心面對世界。偶劇與竹紮工藝進一步開展「非人」的經驗。當人將能量注入形體,形體也會反過來牽動人的情感與節奏,使物與人之間形成感知的連結,成為氛圍生成的一部分。
經過長時間的淬煉,演員的身體逐漸成為一個感應的場域,能感受彼此的存在、氣流的運行與聲音的震盪。這些跨文化的訓練讓演員在各自的節奏、形態與呼吸中,學會調整與共振,在能量的流動之中實踐「合一」的狀態。


四、場域的共振
《山川命・終章》的舞台極度簡約,沒有多餘的道具。中央是一個圓形演區,頭頂懸掛巨大的三角布幕,光影之間浮現出山的輪廓。當觀眾入座時,演員已跪坐其間,以三角隊形靜待開場。那一刻,空氣中同時瀰漫著緊張與靜止的氣息,如同儀式即將展開的前奏。演員的步伐、轉身與停頓皆經過精密計算,顯示導演對動作細節的嚴謹掌握。純黑服裝呼應舞台的簡約,冷冽而前衛,誇張的設計淡化了「人」的原型,使身體化為能量的載體,強化了場域的流動與身體間的張力。
從去年的《山川命・見山》[6]五位演員試演,到如今《終章》加入來自日本、印度、非洲、意大利等地共十多位表演者,形成一個跨文化的能量場。語言在這裡被重新定義,粵語、普通話、中國各地方言、英語、意大利語、馬拉雅拉姆語與梵語在同一空間中交織吟誦;這些語言不再承載語意,而是化為聲響的層次與氛圍的頻率,不同音色與語調的交錯,構成一種不可翻譯的節奏。觀眾在這些聲音的流動中,逐漸放下理解的慣性,以感官去回應節奏與空間的震動。
由本地樂隊The Hertz 與非洲鼓手Mamadou共同創作並現場演奏的音樂貫穿全場。鼓聲、電子音與人聲交織成多重頻率,時而低沉,時而高昂,如地心與天空的對話,推動著劇場的呼吸。主唱在呢喃、吟誦與嘶喊之間遊走,聲線被拉長與扭曲,近乎一種召喚。音樂不是伴奏,而是能量的脈動;與演員的節奏相互牽引,讓力量經由身體回返空間,編織出流動的氛圍網絡。
在這樣的氛圍中,觀眾不再只是觀看者。當演員跪坐、行走、吟唱時,觀眾的呼吸也不自覺地隨之調整。謝幕後,音樂於場外再起,演員引領觀眾步出劇場,走向藝術公園。驟然出現的太陽把儀式從黑匣子延展至城市空間,午後的海濱與城市的景緻交織,現場樂手與演員持續起舞,邀請觀眾一同加入,在熱烘烘的氣息中為整個祭典劃上句號。此刻,氛圍已不再屬於舞台,而是滲入人與人之間,化為城市的呼吸。



五、結語
《山川命・終章》最終留下的,並不是劇情的記憶,而是一種被共同經驗過的氛圍。那股能量在流動,從排練場擴散到劇場,再從劇場延伸至城市。此時,劇場不再只是被觀看的地方,而是一個重編感知的場域。氛圍因此成為劇場的語法,語言與敘事不再主導意義,而是參與其中的生成。
綠葉劇團的實踐讓我們看到,所謂「合一」是一種具體而可感的氛圍關係,是身體、聲音與空間之間不斷流動與滲透的狀態。在這樣的劇場裡,能量取代了角色,個體的界線被暫時消解,舞台成為感知重新排列的場域。這股氛圍開啟了一種重新理解世界的方式,讓身體重新學會傾聽,讓觀眾重新體會共存的可能。
阿達曾說:「期望香港能有一個以『策劃』為基礎、而非以『表演』為中心的機構。」這句話不僅關乎制度的構想,更像是一種思維上的轉向:從個人表演轉向集體創作,從展現技巧轉向營造彼此的連結,這樣的思考,也呼應了《山川命》的能量流向,從海外的「出口」到回到香港的「內銷」,再由此向外延伸,輸出新的經驗與想像。漂泊之後的回歸,不是退守,而是一種能量的再整合。那些在歐洲與內地的巡演經驗,最終凝聚成一種屬於香港的氛圍節奏,既不模仿,也不標榜本土,而是在世界與自身之間,找到一種可以呼吸的空間。
演出結束時,那股氛圍仍在空氣中微微震盪;能量未散,在共振與靜默之間,延續著生命細緻的脈動。

[1] 《山川命・終章》的演出日期為2025年9月7、8、10至13日(晚上7時30分)及9月13、14日(下午2時30分)。筆者觀看9月13日下午場次;9月16日在演藝學院與導演黃俊達進行訪談。[ 編按:根據西九文化區管理局提供的資料,《山川命 · 終章》由綠葉劇團與西九文化區管理局聯合主辦及製作。]
[2] 按西漢末學者劉歆(前50年?—23年)〈上山海經表〉的說法,《山海經》出自堯舜時期,是大禹、伯益因治理洪水的緣故,至九州各處「命山川、類草木、別水土」。
[3] 「運動中的詩意」(poetry in movement)是法國劇場教育家雅克・樂寇(Jacques Lecoq, 1921–1999)提出的核心理念。他認為劇場的語言不只來自文字,而是來自身體的節奏、重力與運動所產生的詩意。演員應觀察自然與人類行為的動態,從中體會能量的流動,讓身體成為詩意的載體。
參見 Jacques Lecoq,《詩意的身體》(Le Corps poétique: Un enseignement de la création théâtrale),巴黎:Actes Sud-Papiers,1997;英譯本 The Moving Body: Teaching Creative Theatre,倫敦:Methuen,2000。
[4] 「巡演」是綠葉劇團自創團以來的重要實踐模式。自2012年成立以來,劇團以肢體劇場為核心,作品如《浮士德》(Faust,2014–2019)與《紙風車》(L’Orphelin,2018–2020)曾於法國亞維儂戲劇節、英國愛丁堡藝穗節、韓國首爾表演藝術節等地巡演。疫情後,劇團由海外巡演回到香港,開啟新的創作階段。《山海經・終章》正是在此背景下誕生。
[5] Böhme 提出「氛圍」(Atmosphäre)是一種介於「主體」與「客體」之間的狀態。他指出:「氛圍不是在物裡面,也不是在心裡面,而是在兩者之間流動的空氣。」因此,美學不只是研究「作品」,而是研究事物如何在空間中被感知。參見 Gernot Böhme, “Atmosphere as the Fundamental Concept of a New Aesthetics,” Thesis Eleven 36, no. 1 (1993): 113–126, p. 122.
[6] 《山川命・見山》是《山川命・終章》的前奏版本,於2024年10月3-6日在西九文化區自由空間細盒演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