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展覽離開之後,記得的可能是某些作品,有些則可能是一個感受;在威尼斯觀看香港館《延音——香港在威尼斯》時,教人觸動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時間感,那是深夜將盡、黎明將至的氣氛,既屬於香港,也屬於威尼斯。
這是第61屆威尼斯視藝雙年展香港館的項目[1],首次由香港藝術館(HKMoA)策展,由香港藝術家伍韶勁(Kingsley)與許開嬌(Angel)以日常生活的碎片為材料,創作出五組裝置作品,展開香港與威尼斯的對話。

如何在威尼斯呈現香港呢?
香港藝術館總館長莫家詠博士 (Maria) 坦言,這是一項充滿挑戰的任務。
對當代藝術界而言,威尼斯視藝雙年展一直被譽為「藝術界的奧運會」。每屆雙年展,來自世界各地的國家館與平行展覽競相吸引觀眾目光,影像、裝置、敘事與各種文化、政治議題交織,形成高度密集的感官經驗。今屆策展人 Koyo Kouoh 生前以《小調》(In Minor Keys)為主題,希望透過「靜謐的聲音、呢喃的吟誦與詩意的慰藉」,喚起一種以情感回應世界的聆聽方式。然而,面對超過全球二百個展覽,觀眾的注意力、體力與感知,無疑都受到極大的考驗。香港館則選擇以《延音》(Fermata)回應這樣的語境,以一種較低迴、更內斂的節奏,與周圍高強度的感官刺激形成鮮明對照。
「Fermata」有兩層意義。首先,它是音樂術語,指在某個音符或休止符上暫時延長停留;它並非增加新的旋律,而是在停頓之中,讓時間被拉長,也讓人重新感受到音符之間細微的關係。另一方面,在威尼斯,「Fermata」也是水上巴士站的名稱,是旅程中的停靠點,一個短暫停留、準備再次出發的地方。香港藝術館館長馬佩婷 (Prudence)說:「所以我們以延音作為框架,讓觀眾走進來時,便會慢下來,作為一個停頓,以一個休憩的態度來感受這個作品。」作品中的天井、鐵窗花、晾曬等意象,也正是香港與威尼斯兩座城市日常生活中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細節。
場地本身亦是一項重要挑戰。香港館並非設於博物館,而是一幢位於威尼斯社區中的傳統紅磚建築,毗鄰民居,空間條件受到不少限制。因此,策展與空間設計都需要因地制宜,兩位藝術家的作品亦以場域特定(site-specific)的方式回應建築與環境,讓原本有限的空間條件,反而成為作品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香港作品在威尼斯
走進庭院內,遊人看到的是Kingsley作品《有時水裡有雲》。五個水池分布在庭院內的兩旁,多組馬達驅動着一道道虹光幼線緩緩旋轉,在陽光映照下閃爍流動,宛如細雨輕輕滴落。

步入室內,昏暗之中迎來的是 Kingsley 的另一件作品《天井》,彷彿一個關於夜晚的想像。巧妙的機動裝置,使一盞燈泡緩慢轉動,另一盞燈其實是它的幻影。真實與幻象彼此凝視,也互相追逐;微弱的光線下映照著一池泡沫,既是洗滌的日常風景,卻又像宇宙中的星雲,邀請觀眾隨心想像[2]。關於「井」,藝術家提到威尼斯的水井向下,連繫着潟湖;香港的天井向上,迎向天空;兩者都是回應城市環境而誕生的生活空間。
深入展廳,Angel 的兩件裝置作品《浮光一隅》與《我為你打開一扇窗》互相交織出黎明初現、城市甦醒的一刻,也讓傳統工藝與當代藝術在空間中展開對話。 《浮光一隅》延續藝術家過往的膠袋刺繡系列。每個刺有金魚圖案的袋子輕盈懸浮於半空,內置的燈泡在設定節奏下逐一亮起,令金魚彷彿在光影之中緩緩游動;透明的材質在明滅之間亦隨著氣流微微起伏。 《我為你打開一扇窗》則是一個懸吊於半空、緩緩旋轉的窗框,將香港歷史建築鐵窗上的瓶花圖案,與威尼斯常見的窗花紋樣並置,形成兩座城市之間細膩的呼應。 兩件作品之間沒有牆壁分隔,彼此的空間自然流動。遠處燈光投射下,旋轉的窗框把影子灑落地面,也悄然延伸至金魚所在的空間;金魚的光影則映照在牆上,隨著裝置緩緩升降、游移。猶如一段過渡,時間並非向前推進,而是在不同的速度與節奏之間流動。


這種流動,在觀眾走到 Kingsley 的《晾曬夜曲》時,時間再次改變了節奏。另一種香港的記憶又悄悄浮現。房間內放置一台收音機,播放着他在香港各處收錄的晚間聲音,包括郵局、印刷廠、茶樓準備早市等等夜間作業的聲響,這些聲音記錄的,不只是夜間工作的勞動者,更是一座城市在他人熟睡時依然運作的節奏。那些重複而平凡的工作,默默維繫着日常,讓城市在夜裡持續呼吸,迎向下一個清晨[3]。來訪的觀眾可以脫下鞋子,在有墊的地板上坐下或躺下來,沉浸於一首喚起香港的夜曲。
展場兩側的牆上是香港夜裡晾曬的剪影,以投影技術投射在私密的室內。然而,這不單是一段關於香港日常生活的敘事,因為藝術家提到:「夜深的香港正好是威尼斯的白天。」所以,當觀眾走到展場外時,抬頭看到的正是日光下威尼斯尋常住宅的「晾曬」景緻。而置在室外地堂的作品《有時水裡有雲》便成為另一個回應,重新把威尼斯與香港連結起來。展覽沒有把香港搬到威尼斯,而是讓觀眾在威尼斯重新發現香港,也透過香港重新觀看威尼斯的日常。

也因此,《延音》真正留下來的,不是某一件作品,而是一段被重新編排的時間。它像一首樂曲。黑夜、黎明、夜深、白晝,不再只是一天不同的時刻,而成為一再回返的動機 (motif) [4],在展覽之中彼此呼應,也在觀眾的經驗中延續。
聆聽
「兩位藝術家的作品並置在一起,彷彿共同呼吸,也可以被聆聽;而『聆聽』正是主策展人所期待的。」Maria 如此形容她對展覽的感受。
因此,展覽中的音樂與聲景(soundscape)成為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線,把不同作品緩緩縫合起來,編織成一次漫遊的經驗。整個部份由 Kingsley 創作編排及處理,聲景的材料取自香港不同角落採集而來的城市聲音,也配合 Angel 作品的需要,使聲音不再只是背景,而成為串連作品的重要媒介。
展場的聲音主要分為三個區域,分別圍繞《天井》、《浮光一隅》與《我為你打開一扇窗》,以及《晾曬夜曲》,構成三組彼此呼應的聲景。作品與作品之間,因此不只是空間上的排列,更是一種時間上的編排。每組聲景以十分鐘為一個循環,如同把城市從入夜、黎明至日出,再回到靜夜的節奏濃縮於其中。觀眾不知不覺隨著作品一起呼吸,在作品中經歷光與暗、靜與動、內與外的反覆轉換;在停留與遊走之間,感受時間的流動,也體驗了一段關於香港與威尼斯彼此映照的旅程。
這些精巧的安排,也回應了展覽真正關心的,不只是香港,而是香港與威尼斯之間如何彼此映照。兩座城市雖然相隔遙遠,卻同樣依水而生,都是繁忙的港口,也都因商業、旅人與流動的人群而形成獨特的城市節奏。策展沒有刻意強調兩者的差異,而是在日常生活的細節之中,讓觀眾慢慢發現它們彼此相近的脈搏。正如Prudence所說: 「兩位參展藝術家從細微觀察出發,將這份平凡又珍貴的日常提煉為創作,將兩座城市緊密連結,搭建起香港與威尼斯無聲卻深刻的藝術橋樑。」
更細膩的是,每一個循環都有清晰的起點:燈光逐漸暗下,聲音降至最低,整個展場彷彿重新吸一口氣,再慢慢展開下一段節奏。正是這些近乎不易察覺的安排,令策展與兩位藝術家的創作緊密扣連,五組作品不再是各自獨立的展示,而是在同一個時間結構中彼此呼應,形成一個有機的整體。

就是這個聲音
離開威尼斯已經兩個月了。那些繁忙的國家館、熙來攘往的遊人,已漸漸從記憶中淡去。然而,我仍然不時想起離開香港館後,在小巷裡抬頭看見的一幕:運河兩旁,居民照常生活,窗外晾曬的衣物隨風輕輕擺動。那原是威尼斯再平常不過的日常景象,卻在記憶裡,慢慢與展場中的光影、聲音和節奏重疊起來。香港與威尼斯,展場與城市,作品與生活,彷彿沒有明確的界線,而是在那些細微的日常裡,彼此映照。
展覽總有結束的一天,作品終會拆卸,聲音也會停止播放。然而,《延音》並沒有因為離開展場而結束。它沒有把香港搬到威尼斯,而是在威尼斯重新喚起了我對香港的感知。那些原本毫不起眼的日常景象,也因而有了新的意義。就像樂譜上的延音記號,它沒有改變旋律,卻把一段原本短暫的時間輕輕拉長。或許,那段日常的夜曲,仍在心裡默默迴盪。當我們願意放慢腳步,不論在威尼斯還是香港,世界原來一直都在等待我們,再一次細細聆聽。

展覽資料:
《延音——香港在威尼斯》
第 61 屆威尼斯視藝雙年展外圍展
日期:2026 年 5 月 9 日至 11 月 22 日
地址:意大利威尼斯卡斯泰洛區 Campo della Tana, 2126, 30122(Arsenale 軍械庫主入口對面)
詳情:https://2026.vbexhibitions.hk/tc
參考資料:
Underpinnings of works by Kingsley Ng, Fermata: Hong Kong in Vence, Collateral Events of the 61st International Art Exhibition – La Biennale di Venezia 2026
[1] 第61屆威尼斯視藝雙年展外圍展香港展是由康樂及文化事務署(康文署)與香港藝術發展局(藝發局)聯合主辦。
展覽資料: https://2026.vbexhibitions.hk/tc
[2] 氣泡星雲(Bubble Nebula)是由恆星強烈星風吹出的巨大氣泡狀星雲,漂浮於宇宙塵埃之間,以夢幻而壯麗的形態聞名。
[3] Mierle Laderman Ukeles於 1969 年在Manifesto for Maintenance Art(《維護藝術宣言》)中提出,維持日常生活運作的勞動亦可成為藝術。她認為,藝術的價值不只存在於創作(creation),也存在於使作品得以持續存在、持續被經驗、持續產生關係的過程。
[4] 在音樂中,motif(動機)是指一段簡短的旋律、節奏或音型,會在樂曲中反覆出現、變化與發展,成為貫穿全曲的重要元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