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今年的香港藝術節裡,《彼岸 7.0》是一場遲來的相遇。
早在 2022 年,《彼岸》曾獲邀來港演出,卻因疫情取消。那一年是藝術節五十周年,本應是一個重要的節點。幾年之間,世界的節奏改變了,藝術的發展亦然,某些觀看與參與的方式隨之轉移,而「彼岸」也從 2.0 走到了 7.0。在時間點上重新接續,難免帶著不同的語境與期待再次出現。
《彼岸》系列源於「新月當空——鋼琴情景音樂會」。隨著後續策劃的主題轉向,與戰後語境中對理想與人性狀態的重新思考產生連結,「彼岸」一名因而出現。這個由鋼琴家俞湘君發起的項目,並不以傳統鋼琴音樂會為限,而是不斷挑戰音樂呈現的本體,在不同版本中持續引入自動彈奏、虛擬樂器及媒體生成等技術,發展出一種被稱為「超媒體」的創作形式。
關於這次演出,「彼岸」藝術團隊與資深樂評家、作家莊加遜曾借宇文所安[1]對「他山之石」的討論,指出傳統並非靜態保存,而是在當下不斷被理解與轉化的過程。《彼岸》正是在這樣的思考中展開,一方面回望既有文化語言,另一方面也嘗試透過當代媒介,重新組織其感知與表達方式。俞湘君亦曾提到,這次演出是為香港的觀眾與劇場特別訂製的。
因此,在走進劇場之前,對《彼岸》自然有一種預先的期待。或許因為它反覆提到的那些詞:超媒體、沉浸、實時交互、戲曲、人工智能模型。這些詞彙本身已經構成了一種想像:關於當代藝術如何回望傳統,又如何穿越科技。
如果說音樂會的經驗可以被打開,那麼《彼岸》似乎試圖建構的,是一個同時容納多重時間與語言的空間。鋼琴的黑白鍵,承載的是西方樂器的歷史;而被轉譯進來的,是京劇的聲腔、身段,甚至某種更為抽象的「中國風格」。再往外延伸,是影像、燈光、演算法、即時互動,還有觀眾的身體與感知。這樣的組合,很難不讓人產生期待,也指向一個相當當代的提問:當一切媒介都可以互相轉譯時,藝術是否可以成為一種多感官的整體經驗?
這樣的設計,也像是一種藝術與科技之間的實驗:媒介之間不再只是並置,而是彼此滲透,甚至共同構成一個更大的「樂器」。當科技介入時,另一種節奏隨之展開。影像隨著音符生成,光線回應節奏。在某些作品中,例如關於「鳥」的段落,聲音從真實鳥鳴出發,逐漸進入生成與轉化的過程;觀眾被邀請透過手機裝置參與其中,使聲音的密度與走向產生變化,舞台、演奏者與觀眾之間的界線也隨之變得模糊。
只是,在實際觀看的過程中,另一種感覺慢慢浮現,那是一種說不上來的距離感。
舞台中央是一架鋼琴,聲音本身其實是清晰而有力量的;某些段落,音符像是帶著戲曲的氣口與呼吸,輕輕地被延展出來。那一刻,幾乎讓人被吸引進去。但很快地,影像開始生成,燈光開始變化,色彩流動,粒子聚合,身體的動作被捕捉並轉譯為另一種視覺語言。聆聽與觀看之間逐漸出現一種微妙的拉扯,這兩者之間的關係,似乎沒有如想像中那樣自然地展開。
在這個項目中,影像與聲音被設定為一種彼此對應的關係,聲音中的節奏、力度與結構,被轉譯為可見的色彩與形態,使原本屬於聽覺的經驗,同時在視覺層面展開。但在現場的經驗裡,它更像是一種被觸發的對應: 一個音符,對應一種變化; 一個節奏,對應一組視覺反應。這樣的對應固然是精準的,甚至可以說是即時而複雜的,但也正因如此,它似乎停留在一種表層的關聯,而未必形成一種內在的必要性。影像並沒有真正從音樂中生長出來,而更像是貼附在其上的另一層語言。
有幾個瞬間,我甚至不自覺地想把視線移開,只是單純地聆聽。那不是因為影像本身不好看,而是一種很微妙的干擾,當感官被持續佔據時,反而很難進入一種更深的專注。或許問題不在於科技。正因為技術足夠成熟,這種感覺才會變得明顯。

當一切都可以被轉譯、被生成、被即時回應時,那麼,在這之中,我們究竟在經驗甚麼?
在某些段落裡,例如較為單純的鋼琴作品,反而出現一種罕見的安靜感。聲音在空間裡慢慢展開,時間似乎變得更有層次。那種狀態,反而讓人更接近某種細微的感覺。這讓我開始反過來思考:如果「中國風格」的關鍵不在於再現,而在於神韻,那麼這種神韻,是否真的需要透過如此密集的媒介來呈現?或者說,當科技可以做很多事情的時候,它是否也同時掩蓋了某些更細微的感知?
《彼岸》是一個不斷升級的系列,從 1.0 的介入舞蹈,到6.0 把音樂廳舞台轉到戶外的鄉村,而 7.0 挑戰的是傳統本身,甚至時間,從遠古的青銅編鐘,及至當下城市的鳥鳴,每一次都在科技上增加新的元素,從影像、自動鋼琴、AI,像是一塊持續吸收水分的海綿,讓整個項目愈來愈飽滿。但也正因如此,我開始好奇,在這樣的累積之中,有沒有一個時刻,是需要減法的?
當一個作品同時承載歷史、文化、科技與感官經驗時, 這些層次之間,是否需要某種能夠沉澱的結構? 否則,那些本來應該被感知的細節,會不會在不斷生成的影像與聲音之中彼此混雜,甚至讓人一時有些迷失?在現場,那些聲音與影像同時出現時,很難停留在任何一個層次之中。一切都在流動,也因此難以進入其中。那種原本期待的投入,似乎沒有真正發生。
走出劇場的時候,我並沒有一種強烈的否定感。相反地,我一直在想,這個項目其實是充滿誠意的。它試圖把很多東西帶到一起,也試圖為傳統找到新的出口。只是,那些被帶進來的元素,是否真的彼此需要?
如果說《彼岸》所追求的是一種跨越,那麼在這樣的呈現之中,這種跨越會否被感受到?
我沒有答案。但我記得某一刻,當影像暫時退去,只剩下鋼琴聲在空間裡流動時,那種單純的聆聽,反而讓人更接近某種難以言說的狀態。
本文圖片由香港藝術節提供
第54屆香港藝術節項目:
「彼岸」:俞湘君超媒體鋼琴音樂會——黑白鍵上的古韻新聲
日期:2026年3月13日
地點:東九文化中心劇場
詳情:https://www.hk.artsfestival.org/tc/programme/Chinese-Opera-at-the-Keyboard
[1] 宇文所安 (Stephen Owen)是美國漢學家;「他山之石」源出於其文章《他山的石頭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