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個庭園，我會在哪裏?》是一場由兩位藝術家共同構思的合作。他們以「庭園」為核心命題，並肩發展出一個既詩意又具建築性的場域。這個虛構的庭園既呼應了區凱琳過往作品中對「庭園」的思考，也在張海活的建築思維中獲得新的形態與結構。兩人的想像在這裡交織，勾勒出一個光影、數字、物質與詩意錯落的世界。

關於藝術家：

一、庭園

自古以來，庭園都是人類在自然與人工之間構築的一種特殊空間。人既畏懼自然的危險與不可測，又渴望親近自然所帶來的愉悅和慰藉，於是，人選擇把自然的不同的局部截取下來，經過規劃、切割與佈局，圍繞成一個相對安全、可被掌握的場域 —— 庭園。

中國的庭園著眼天地之間，人在有限之處尋找安置，營造與宇宙呼應的所在；西方的著重於和諧與秩序，以比例與理性規劃自然，使其服從於人類的掌控；日本的強調質樸與空寂，以極簡約引導人在有限之中感受無窮，在靜止之中體驗時間的流轉。無論東西方，庭園始終是一種中介的存在，既回應了人對自然的渴望，也折射出人對自然的掌控與重塑。

人類在不同的社會與文化中，總是付出很大的努力去掌握自然，透過規範與控制來實現親近的渴望，但這些嘗試往往與自然的本質彼此抵觸。無論東方或西方，雖因地點、素材與氣候而展現不同形態，背後卻都映照出人類共同的願景。作品正是在這種張力之中孕育而成。

在這些觀念思考下，兩位藝術家把「庭園」轉化為當下的提問：「如果真的有一個庭園，我會在哪裏？」

這個虛構的庭園選擇在 1a Space 畫廊這樣一個人工、可控制的環境，來承載藝術家們的思緒與想像。然而，場內沒有真正的自然：木材是死去的樹，紙張是再造物，石塊來自廢棄的建築。這些不再「生長」的材料，如何重新連結自然？正是這個作品的核心。

二、「在影中」與「在園中」

因此，展場被劃分為兩個區域：「在影中」與「在園中」。觀眾先走過幽暗的長廊，再進入明亮的空間。這樣的劃分既是一道門檻，也是一種秩序；兩個部分透過精密的計算彼此呼應，構築出這座虛構的庭園。

在影中……

展場的入口是一條三千二百六十六公分狹長而幽暗的走廊，也是展場裡最長的一道直線，佔據了展場三分之一的空間。從外望去，整個通道沉入黑暗，只在盡頭留下一點光，仿佛在輕輕召喚。腳步踏上竹枝鋪成的地面，細碎而規律的聲音響起，似乎暗示觀眾已離開日常，逐漸走向另一個未知。

右側牆面整齊排列著四十一顆橡皮擦。它們並排著，像是一組組路標。每段距離以數字標註下來，卻全是質數[1]，顯得孤立卻純粹。這些數字像是一種隱藏的律動，隨著觀眾的步伐漸漸推進，由輕到重的排列，彷彿把時間的重量安放在這段路上。

在橡皮擦之間，嵌著五個以反光的紙料製成的框架，框住的不是圖像，而是一塊塊留白，留下的是光影的交錯。左側牆壁開出五道縫隙，是黑暗中唯一的光，落在白牆之上，為長廊添上細微的層次。透過罅隙，還能隱約窺見庭園的一角，彷彿是對前方風景的預告。

這樣一段黑暗的路程，像是一種過渡，觀眾在此卸下日常的重量；在踏入庭園之前，先經歷一次身心的調整。

在園中……

穿過長廊，視野驟然展開。

「1」

一面巨大的鏡面斜斜懸在半空，精確固定，映照出屋頂的瓦片。於是，鏡面上又多了一個屋頂；真實和倒影疊合，在原來的室內虛構了另一個室內； 這種鏡像效果不僅延伸了建築的邊界，也帶來詩意的張力，像是對「現實」的延異與擴寫。

地面是八百條膠條「栽種」出的草坪。初期是直直立著，時間久了，便慢慢朝同一個方向傾去；腳步經過時，微風輕輕晃動，像在呼吸。「草叢」裡散落一百七十九顆鋼珠，三種大小，閃亮反光，感覺像清晨的露水，卻是堅硬的金屬。

窗外的陽光從牆的角落投到「草坪」上。從那裡望向對面的一堵木板牆；牆上的一片藍，像鏡子的倒影；兩條短線互相對稱、保持平衡，形成一個微妙的「鏡像」。

「2」

鏡面下的空間被分成幾個小區域。堆放著工程遺留下的石屎塊，經過挑選、搬移、安置之後，缺口與斷面依然存在。這種堆疊不是消滅，而是劃界；自古以來，以石塊圈地，介入自然，創造秩序。從移動到建立框格，「自然」因而被生成。一道邊界浮現，風有了去向，影子也有了停留之所。

場內設置了兩張座席，兩張臥席。觀眾可以隨意選擇坐下，或觀賞、或休息、或暇想。其實，每一張座椅本身就是一幅畫；原來鋪展在地上的巨幅畫布，被塗抹、繪製，最後包裹成椅子。沒有了畫框，繪畫不再只是被觀看，而是成為能被使用的存在。當觀眾坐下來時，身體也自然進入了畫面。在創作的過程中，並未能預視畫作在折疊後的最終形態，而正是這份「預計與無法預計之間」的落差，賦予作品的生命力與趣味。

「3」

對於庭園的想像，靈感來自艾蜜莉・狄金生[2]。她一生大部分時間隱居在家中，卻透過花園與自然保持著深層的對話。她的詩裡常有庭園、花卉、月亮的意象，彷彿是一種凝望世界的方式。藝術家特意從她的詩作中挑選出四十一個與園林相關的單字，製成四十一張卡片。卡片的正面是一個單字，背面則是一段與之呼應的手稿。它們堆疊於展場，如同庭園裡被掃成小丘的落葉。這些卡片既是文字的片段，也是思想的痕跡，提醒觀者：庭園從來不只是物理空間，更是精神的棲所。

散落在展場角落的，還有四十一塊三角形的木塊。它們原本屬於牆上的一個完整的圓，如今被拆散，各自帶著編號，對應著圓上的位置。每一塊的材質與色澤不同，厚薄分為五個層次。彷彿是圓被擊碎後的碎片，散落四同，靜靜地等待被尋回。

圓，正是月亮的形狀。展期的設計也依循月相而定：第一天是新月，第十五天則迎來滿月，而那一夜還會出現月蝕。因此，庭園的「屋頂」特意開了一個圓形洞口，讓觀者在那特定的位置能看見月亮的升起與移動。月亮不僅是自然天象，也承載著時間、流轉與遙望。當觀眾透過圓洞仰望時，展場與詩句 「我看著月亮繞著房子移動」[3]交疊，作品與文字彼此映照，靈感與演繹之間的界線一時難以辨解。

三、我會….

這裡的一切，都像經過數字的計算，材質的推敲，規劃出一種節奏。它們彼此靠近，卻又各自獨立，如同質數般，孤立卻完整。庭園因此不只是框架，而是一個象徵性的「圓」；它指向人與自然的關係，如同月亮的秩序，既有規律，也有不可控的流動。然而，這座虛構的庭園並不止於結構與幾何，它同時是理性與詩意交織的場域。一方面，它體現了計算與佈局的嚴謹，另一方面，它又召喚觀者的凝望與情感，使人得以在規律與偶然、理性與感性之間自由穿梭。於是，庭園成為精神與想像的棲居之所，讓人意識到自身與自然的聯繫，在結構與流動之中找到回應與共鳴。

題目提出「我會在哪裡？」，作品並未給出固定的答案，也許不妨反過來問：「在哪裡，我會？」這樣的追問既是藝術家的自我探尋，也落在觀眾身上，讓每個在其中的人思考與找尋屬於自己的位置。

於是，有人或許會停在長廊的陰影裡，在幽暗與隱蔽之中體會寧靜；有人會選擇坐在椅子上，透過停留感受空間的安置；也有人會抬頭仰望夜空，透過圓洞追隨月亮的移動，把自身投射進宇宙的無垠。不同的停駐點，映照出不同的心境與狀態。

因此，庭園既是一種結構性的存在，也是一種象徵性的比喻。它同時是場地與心境，是安置與承載，也是流動與變化。在遊走的過程中，觀者既能親身置入其中，也能於精神層面與作品互動。最終，庭園回到最初的提問：在這樣的空間，「我會在哪裡？」這個問題並不尋求一個唯一的答案，而是保持開放與流動。它讓觀者帶著自身的感受與經驗去回應，也讓作品在每一次凝望與停駐之間被重新生成。或許，真正的庭園或許不在某處，而是在我們持續追問與感知的當下。

攝影與說明：藝術家們提供

展覽資料：

展覽名稱：如果有個庭園，我會在哪裏?
藝術家：區凱琳、張海活
展場：土瓜灣牛棚藝術村 1a space
日期：2025年8月24日 – 09月28日（中午12時-下午6時）
星期二至六（星期一休館）

---

[1] 質數只能被 1 與自身整除，被視為數的「原子」；其分布看似無序，卻又隱含規律「質數定理」（Prime Number Theorem, 簡稱 PNT），因此常被理解為孤立與秩序並存的象徵。

[2] Emily Dickinson (1830-1886)是美國詩人，生前僅發表過十首詩，默默無聞，死後才被發現詩歌創作超過1800首，被現代派詩人追認為先驅。

[3] 原文是I watch the moon around the house。見 R. W. Franklin 編，The Poems of Emily Dickinson: Reading Edition（劍橋：哈佛大學出版社 Belknap Press, 1998），詩編號 6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