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香港舞蹈團迎來成立四十五週年,同時亦是一代武術宗師李小龍冥辰八十五週年的重要時刻。在這個具有雙重象徵意義的年份,舞團推出年度大型舞劇《武道——李小龍的有法與無限》[1],以舞蹈、武術、音樂與多媒體舞台語言,重新演繹這位對香港、對華人文化、甚至對全球流行文化皆具深遠影響的人物。這不只是一場紀念式的致敬演出,更像是一個透過身體展開的提問:當李小龍的形象早已成為全球共享的文化符號,我們是否仍能在舞台上,重新感受到他所代表的那種仍然流動、仍未被定型的生命力量?
作品由香港舞蹈團藝術總監楊雲濤領銜創作,聯同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美術指導文念中,以及爵士樂作曲家雷柏熹,從身體、視覺與聲音三個層面出發,建構一個跨界協作的舞台系統。嘗試將李小龍的武學思想與生命哲學,轉化為一種可被觀看、感受與思考的舞台經驗。整體而言,《武道》是一齣完成度高、語彙清晰、製作嚴謹的舞劇,也延續了香港舞蹈團一貫在中西文化、傳統與當代之間尋找流動與轉化的創作路線。
從武術精神出發
楊雲濤以李小龍的武術思想作為整個創作的內在軸線。截拳道的核心是一種對「如何在變動之中存在」的身體回應。它拒絕固定門派,抗拒僵化套路,強調行動先於定義、反應先於概念:身體不是執行既定形式,而是在瞬間判斷中生成方向。
基於這樣的理解,《武道》的排練並非從舞步開始。舞者在正式進入編舞之前,先經歷了長達一年的武術與身體訓練,涵蓋空手道、截拳道、詠春與雙節棍等不同系統。這些武術風格素材被不斷拆解、轉化、重組,逐漸沉澱為一套介乎舞蹈與格鬥之間的身體語彙。這段長時間的訓練,並不是為了建立一套「正確動作」,反而是在鬆動既有身體慣性,讓身體保持開放與可變。
因此,《武道》所呈現的,並不是「有法」或「無法」的二元對立,而是一種介乎兩者之間的張力:在方法之中探索流動,在形式之內開展自由。楊雲濤指出,許多動作並非由他直接設定,而是舞者在長時間訓練與內在沉澱中,自行生成的身體表達;他的角色更多是觀察與陪伴,在關鍵時刻提供支持。[2]
聲音回應
音樂由雷柏熹擔任總監,並由其樂隊現場演奏。相較於傳統舞劇中音樂多半作為背景或節奏支撐的角色,《武道》的聲音設計更接近一個即時回應的系統,與舞者的身體狀態形成動態互動。爵士樂向來強調即興與對當下的敏銳回應,而這樣的創作精神,恰好與截拳道的核心態度形成有趣的呼應。截拳道的精髓,是讓反應先於思考,動作不是被刻意選擇出來的,而是在情境之中自然發生,這是一種拒絕過度意識介入的狀態,回到身體本能所作出的判斷。
雷柏熹的音樂正是在這樣的理解下運作。音樂結合原創與改編素材,部分旋律取材自1970年代李小龍電影的經典配樂,如《精武門》、《猛龍過江》、《死亡遊戲》等,並注入當代感的聲響處理方式,使整體聽感在歷史記憶與現代感之間取得平衡,亦與整個舞劇形成對話。他亦表示:「在製作過程中,我彷彿走進了李小龍的一生,了解他的武術與哲學思想,並進一步思考如何透過自己的音樂語言,為大家呈現對李小龍的想像與感受。」[3]
舞台視覺
舞台視覺亦延續這一思路。文念中以「水」作為核心意象,為整個舞劇確立了清晰而集中的美學基調。文念中更特意為節目執導了一段於水底拍攝的宣傳片,進一步深化「水」的意象。這段影像以水作為感知與行動的場域,象徵並呈現李小龍哲學中「如水」的智慧,流動而柔韌,看似無形,卻蘊含著強大的力量。他指出:「宣傳片之畫面呈現一個潛意識中的自我,面對象徵多重面向的「他我」的挑戰,身體在水中揮灑舞動,形態隨著水的流動及特別舞台光影效果產生無盡的變化,整體氛圍呈現出柔中帶剛的張力,展現『有為而無形』的哲學境界。」[4]
舞台整體設計以簡約為基調,結合水墨意象、投影與光影變化,營造出一個流動而開放的空間。這種不被具象場景所限定的舞台處理,既讓身體的行動得以自由延展,也為觀眾保留了足夠的想像餘地。
此外,被譽為「舞王」的郭富城亦獲邀為舞劇題寫「李小龍」三字。其書法筆觸剛勁而富節奏感,線條之中既有瞬間的爆發力,也保留流動未盡的餘韻。這並非單純的名人加持,而更像是一場跨界的身體對話:書寫在此不只是文字的呈現,而是一種凝結於紙上的動作與節奏,與截拳道「不預設形式、在實踐中生成」的精神形成微妙而內在的呼應。
值得一提的是,舞台設計中也融入了大量書信元素。這一構想,源於編舞者必須在一個多小時的舞台時間內,濃縮呈現李小龍一生不斷面對的挑戰與轉折。相較於傳記式的鋪陳,李小龍寫給朋友與妻子的書信,流露出親切而真誠的語氣,帶有鮮明的生活質感,也讓這位被神話的傳奇人物重新回到「可被理解、可被靠近」的狀態。書信因此成為串連舞劇段落的關鍵媒介:它既是敘事的起點,也在無需語言直述的情況下,補足了舞蹈在心理層次與細節描繪上的留白。
然而,正是在這樣一種高度完成、層次分明的結構之中,一個值得進一步思考的問題也逐漸浮現:當我們再次以藝術作品致敬李小龍時,我們究竟選擇了哪一個李小龍?又捨棄了什麼?

被整理過的李小龍:當神話失去質感
「Be water」無疑是李小龍最廣為流傳的一句話。在舞劇《武道》中,這一概念成為貫穿全作的創作核心。水的流動、適應與包容,被轉譯為舞者的身體策略:在紮實技法之中保持可變性,在限制之內生成自由。這樣的理解,也確實與李小龍對武術與生命的思考高度契合。水之所以迷人,源自於它的一種持續生成的狀態。然而,當這句話被反覆引用、轉譯與視覺化時,它亦有可能被磨平為一個安全而穩定的文化口號。
李小龍的生命,原本並不如此平滑。從資料中可見,少年時期的他好勝、衝動,熱衷打架與表演,對制度與規範缺乏耐性。這些未被整理的能量,後來也逐步轉化為對武術形式的反思,並成為截拳道「拒絕門派、反對定型」的精神來源。某種意義上,他所追求的「無法」並非先驗的哲學選擇,而更像是由性格與身體經驗共同形塑的結果,是一種難以被任何單一系統完全收編的狀態。
然而,在多數致敬式的文化再現中,這種粗糙、不穩定、甚至令人不安的面向,往往被過濾掉甚至磨平。《武道》選擇呈現一個較為純化的李小龍,一個被哲學化與精神化,並可被提煉為象徵的形象。這樣的取向本身並無不妥,卻不可避免地將李小龍塑造成一個「已被整理完成」的人物,而非一個仍在生成之中的生命。
短暫生命與未完成狀態
李小龍的一生只有三十二年,而他真正進入全球視野、在香港完成其銀幕形象的時間,更不過短短數年。這段短暫卻高密度的創作期,使他永遠停留在一個尚未完成的狀態。
他沒有經歷晚期創作的重複與疲態,沒有被市場長期消磨,也沒有機會面對自身被神話化後的反噬。某種意義上,他始終停留在一個「正在形成」的狀態—仍然可能失敗,也仍然可能繼續突破。
在這個意義上,《武道》作為一齣結構完整、形式成熟的舞劇,反而形成了一種耐人尋味的對照。它嘗試以一個穩定而清晰的舞台形象,為這段短暫卻高密度的生命經驗作出總結。這樣的總結,讓觀眾得以理解與接近,卻也同時將一種原本流動、未定型的精神,安放進一個相對穩定的形式之中。
但問題也正是在此浮現:當一種本質上未完成、始終流動的精神,被置入一個完成的舞台形式之中,「完成」本身是否已悄然改變了它的性質?這樣的轉化,或許並非背離李小龍的開放精神,卻無可避免地為這份未完成劃定了輪廓。當流動被整理、生成被收束,作品所獲得的完整性,反而減弱了整個舞劇的可讀性。
小結
回到最初的提問,《武道》所面對的,也許不只是「如何再現李小龍」,而是當李小龍早已成為一個被全球反覆使用、轉譯與消費的文化符號之後,我們是否仍有可能,在一個具體而有限的舞台上,呈現出那個尚未被完全整理的李小龍?巧妙地,《武道》轉以高度成熟的製作與清晰的美學語言,將重心放在身體、聲音與空間的即時互動之上。
然而,正如前文所指出,當一種本質上拒絕定型、始終處於變動之中的精神,被安放進一個結構完整、形式穩定的舞台系統時,一種微妙的落差亦隨之浮現。那些原本帶著粗糙、不安與未完成感的生命經驗,在被整理得更為平順之後,雖然更易被觀眾接近與解讀,卻也難免消減其中原有的張力與層次。
在一個全球文化加速流通、複雜經驗不斷被壓縮為清晰形象、以方便被觀看與記住的環境之中,藝術創作亦難以完全置身其外。當我們以藝術之名回望李小龍,所面對的,並不只是選擇哪一種詮釋,而是是否仍願意保留那種仍在生成、帶著不安與未完成感的生命狀態。當形式變得優雅而安全,那些尚未完成、難以安放的部分,往往也隨之被收束,甚至消失於觀看之中。
或許,《武道》真正留下的,不是一個關於李小龍的結論,而是一種夾在全球流通的文化形象與具體創作經驗之間的矛盾感受;正是在這樣的縫隙裡,香港本地藝術的處境,顯得更需要被持續地反思。
照片由香港舞蹈團提供
[1] 《武道——李小龍的有法與無限》是「亞藝無疆」藝術節2015節目之一。演出日期是 2025年11月27-30日及12月4-7日,在 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舉行。筆者觀看12月5日場次。
[2] 2025年12月5日演出後分享。
[3] 【在光影之間 鐫刻武道初心】大華繼顯呈獻 香港舞蹈團45 周年誌慶大型舞劇《武道》——李小龍的有法與無限,
https://www.facebook.com/hkdance1981/posts/pfbid0dVQs7Q2ZMF2H9dJ5rV2GQRq9DjEoPkruE8BTLRNTRiuovmARshxznLxPUsHteCEVl
[4] 同注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