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麥克白》是莎士比亞最短的悲劇,亦是所有悲劇中最為深刻也最具哲學意味的一部。進念.二十面體的《麥克白夫人~詩》以女性視角為中心,重新解構這部經典,從「欲望與命運」、「預言的詭異力量」到「死亡的凝視」等多層次主題中抽絲剝繭,展現麥克白夫人作為悲劇主體的內心掙扎與社會處境。
《麥克白夫人~詩》的演出概念來自徐棻編劇、田蔓莎創演的川劇《馬克白夫人》與詩人翟永明的三首詩《馬克白夫人──致田蔓莎》、《三女巫》、《誰在敲門》。詩人翟永明以詩歌和女性視角重述了麥克白夫人的野心和慾望,掙扎與恐懼,揭示權力誘惑之下的人性深淵。巫娜以古琴擬奏戲曲鼓樂,並即興創作音樂,應合戲中麥克白夫人的表演和詩歌意境與深意。田蔓莎以戲中戲的角色,創作者及表演者三重身份,再次塑造麥克白夫人的複雜心理。
翟永明在舞台左方繪畫,巫娜在舞台右方彈奏古琴,整部戲以「誰在敲門」為主軸,配以劇場中的環迴立體聲所播放的烏鴉飛舞聲音,展現麥克白夫人的陰暗世界,加上「進念式」的屏幕投影字幕,加強詩的文字力量。
「誰」到底是誰?是麥克白夫人?是內在的我們?還是外在的世界?而翟永明的詩句「這是一個預言也沒法預知的年代,女巫們從未真正離去,因為死亡從未真正離去」內化為整部劇的情感與哲學內核。該劇不僅演繹莎士比亞的悲劇脈絡,還揉入了當代女性在命運與觀看視角中的自我反思,讓我們重新審視何為「凝視」與「命運」。

女性身份的解構與再現:麥克白夫人及三女巫的焦灼命運
莎士比亞的《麥克白》講述麥克白從三女巫處得知預言,稱他將成為國王,受野心與妻子慫恿,他決定暗殺國王鄧肯自立為王,但在自責與幻覺折磨下成為暴君,以殘暴手段壓制敵人,處處猜忌,最終大屠殺與內戰使麥克白夫婦走向瘋狂和毀滅。
《麥克白夫人~詩》沿用《麥克白》悲劇的特點,描繪人物內在的痛苦,麥克白夫人看似是主動地走向滅亡,但又彷彿因為三女巫的預言、男人與自身性格讓她一步步走向滅亡。本劇回應悲劇的核心命題:是命運推動悲劇,還是人主動迎接悲劇,並通過詩與川劇表演的結合,剖析了麥克白夫人作為女性悲劇角色的命運,呈現其屬於權力、野心和社會性別扭曲的化身。
田蔓莎的表演自由穿梭於角色的各種面向中,從川劇原有的高腔與水袖,到破碎的現代心理獨白,她將麥克白夫人塑造成一個既有力量又有脆弱一面的角色。麥克白夫人在歷史上常被定型為「罪惡的推手」或「欲望的象徵」,但在此次的詩音戲劇場中,她被賦予更多內心層次。她彷彿強大,但整個計謀的推進始終透露出不安與矛盾。她相信自己能夠掌控命運,卻被內心的良知與外界的凝視壓垮。

這樣的多層演繹中,麥克白夫人不再只是純粹的悲劇形象,更變成一個探討女性在權力結構中身份與欲望的核心符號。全劇不講男性,卻處處充滿著男性,從劇名亦可見,她是麥克白的夫人,而不是一個獨立個體,甚至擴展至劇場與世界,女性的命運一直如此,從未改變。
開場時,翟永明、田蔓莎與巫娜一起,穿上黑色衣服,化身成經典角色中的「三女巫」,她們既是命運的使者,是女性知性與內心力量的象徵,也同時是三女巫與麥克白夫人的凝視與被凝視,三女巫仿如擺脫了邪惡陰影,化作延伸麥克白夫人心靈的「另一個聲音」。
接著,翟永明的繪畫聲與巫娜的琴聲,分別成為命運的低語與靈魂音樂化的外化呈現。她們共同引領著麥克白夫人,也共同承載了「誰在敲門」這一重複句式的哲學反思。三位藝術家在終場時,再次化身爲三女巫,以新的歷史敘事來預言和照應當代女性處境。
命運、死亡與罪的詩性探討:誰是敲門者?
「誰在敲門」這句詩,與莎士比亞原作中的台詞「Is this a dagger which I see before me?」(我眼前看見的是一把匕首嗎?)彼此呼應,兩者都關注於一種意識與潛意識的分裂狀態。在這部劇中,死亡與良知的象徵被詩性語言擴展為一個普遍的哲學命題。
劇中不斷重覆著詩句:「這是一個預言也沒法預知的年代,女巫們從未真正離去,因為死亡從未真正離去」,高度概括了《麥克白夫人》中命運的吊詭性,麥克白夫婦以為可以通過自己的行動改變命運,卻一次次跌入命運的陷阱。
敲門聲、烏鴉聲與模糊的光影組成的舞台,讓一切都籠罩在不可掌控的迷霧中。這種氛圍,讓麥克白夫人的抉擇變得既荒誕又必然,她的命運,彷彿早已注定。
死亡,不僅是麥克白夫人所害怕面對的,也是她用以博弈的籌碼。當她策劃謀殺國王時,死亡彷彿是她的工具,但到最後她才真正懂得,死亡並非可供人驅使的力量,而是不可逃避的終局。「因為死亡從未真正離去」的真理,成為劇中所有衝突的潛在背景,同時亦將這種探討延伸至進場的觀眾,乃至世界。所謂死亡從未真正離去的內涵意義不但是關於麥克白夫人,更關於我們。故事看似久遠,但關於命運、死亡與罪仍然籠罩在當代的生活中。
死亡與噩夢的圍困:永恆的陰影
如果說麥克白夫人以為通過對預言的行動可以改變命運,那麼她忽略了一點:「死亡從未真正離去」。死亡,作為最終的命運審判者,從一開始就存在於麥克白夫人每一次行動的背後。她的悲劇,在於試圖用謀略和權力篡改宿命,卻忽視了死亡的確定性。
在進念的版本中,田蔓莎對麥克白夫人的心理詮釋尤為震撼。從最初的果斷與自信,到國王死亡之後逐漸走向內心的瓦解,水䄂不間斷地揮動,觀眾得以清晰感受到死亡陰影對她心靈的侵蝕。她以為掌控一切,但血跡無法真正抹去,三女巫和內心的審判讓她無時無刻不被死亡凝視。
當她逐漸意識到權力並未帶來她想要的結果,她不僅無法逃脫罪惡,還需要與死亡的內在壓迫完成和解。翟永明的詩句中「死亡從未真正離去」這一真理,進一步強化了麥克白夫人的角色緊張感。死亡不是劇中的結局,而是整個故事中的悄然背景。
無論是通過畫框般的布景設計,還是劇中水墨化、詩化的女性詮釋,死亡都是一把切割現實與預言的刀。翟永明繪畫的畫框不僅象徵了觀看的限制,麥克白夫人作為權力的觀察者,也同樣被權力框住,同時也是死亡的界限。所有人物在該畫框中賦予生命,但終將被抹去,重歸於無。

同時,多次敲門聲與空間環境的聲音設計,則強烈地暗示了死亡即將降臨時的不安感。敲門連綿不斷,猶如命運的推手,給人帶來如夢魘般的壓迫感,既虛幻又真實,讓人透過舞台沉浸於麥克白夫人的崩塌心理劇。
命運與觀看:風景的雙向性
在觀看此劇時,我腦海裡一直浮現卞之琳的《斷章》:「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人在樓上看你。」究竟麥克白夫人看我們,還是我們看麥克白夫人,還是我們就是彼此。這種雙向性與角色的模糊,正是《麥克白夫人~詩》最深層的戲劇結構,圍繞麥克白夫人如何看待命運,如何行動以試圖掌控自己的命運,以及如何在旁人的凝視和判斷中成為一個被觀看的悲劇角色。同時,該劇也逼問觀眾,奉為「風景」的麥克白夫人,是否也是屬於我們對女性野心與罪惡幻想的構築?
麥克白夫人帶著看似清醒與強大的主觀意識,見證三女巫的預言後,她選擇走向謀殺國王的道路,認為這是一條改變命運、保障未來的捷徑。然而,她的選擇與行動,似乎僅僅是對預言的「回應」,而並非真正的掌控。整個過程中,她不僅視麥克白為她權力野心的延伸工具,同時作為故事的「風景」,被他人凝視和審視。
她以為自己是站在橋上的觀看者,透視著命運的走向,但實際上她卻成了橋上的風景,三女巫旁觀著她,而觀眾試圖通過這位女性角色窺探人性與野心的極致。
劇中的三女巫是命運與未知的具象化,她們的預言引燃了整部悲劇的火種。但與其說她們啟示了命運,不如說她們揭示了命運的荒謬本質,看似可知的未來,實際上以模糊、片段和誤導的形式存在。預言既吸引人,又讓人迷失,成為人物作出選擇的框架。麥克白夫人對命運的掌控欲望與行動,是對預言含糊不清的強烈回應;換句話說,她以為自己挑戰和改變命運,實際上卻是被命運背後抽絲剝繭般的不存在的掌控無限戲弄。
「女巫們從未真正離去」,這不僅說明麥克白夫婦直接受制於三女巫的影響,也暗喻整個悲劇存在於命運無法被掌控的悲涼張力中。在一個預言即是陷阱的荒謬框架中,角色如囚徒般困在注定的地方,無法真正掙脫。

女性書寫與當代解析:觀看下的女性命運
莎士比亞原作中的麥克白夫人,常常被簡化為「罪惡的啟動者」或「殘暴的野心化身」等角色,形成了對女性刻板印象的延續。在傳統文本中,女性通常作為一種被凝視的角色,擁有權力、能力的女性角色通常被歸類為女巫、暴君、剩女上司等,在劇末通常會被社會懲罰或馴服,解決在父權主義底下對男性被閹割的恐懼,滿足了父權主義的女性刻板形象。進念與三位藝術家對角色的重新書寫,帶進了當代女性的自我觀看與反思。
麥克白夫人的悲劇,何嘗不是女性在父權社會中尋求主導地位卻落空的反映?她以為可以通過自己培育丈夫的權力夢想來改變命運,但實際上她不僅未被賦予完整的命運控制權,還因此承擔了罪惡的象徵意義。直指一種靈魂叩問,當代女性,甚至現場觀看的女性是否能擺脫這種被權力所懲罰的處境?
女巫與預言的存在,不僅挑戰現代女性的能動性如何轉化為真實權利,也反映了當代社會「觀看女性」的視角,誰是命運的真正主宰?我們的選擇是否依然被某種隱形的力量所觀看、所驅動?用詩性展現這些命運的真相,讓《麥克白夫人~詩》不僅僅是重述經典,而是一次「用女性眼光辯證人類命運」的當代嘗試。
結語:織夢者、風景與死亡的凝視
《麥克白夫人~詩》是一部讓人思考觀看與命運的詩意劇作,它帶著莎士比亞作品的悲劇張力,又揉進當代女性命運的哲學反思,像一首永無止境的詩歌,層層遞進,啟發觀眾重新審視自我。
我們如何成為橋上「看風景」的人,又何時成為風景的角色?預言與死亡,以及命運的背景,如何塑造了我們的行動,卻同時取消了我們的自由?當三女巫輕聲低語,當敲門聲迴響全場,當死亡超越一切的力量被揭露,你不得不承認,在這個預言無法被預知的年代,女巫們當真未離去,因為死亡,從未真正離開。詩句「上一世紀的女人與本世紀的女人,並無不同」,橫跨莎士比亞時代與當下,使這場演出超越對單一角色的詮釋,成為對女性存在處境的當代反思。
觀看場次:2026年4月24日
相片由進念.二十面體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