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與文明的辯證,從Michel Foucault到《天堂隔壁是瘋人院》

中英劇團的《天堂隔壁是瘋人院》,由林健峰執導,改編自喻榮軍的原作,通過融入本地化的語言和文化元素,讓永恆關於荒誕的主題在香港背景中重新賦予生命。

劇中是一座瘋人院,劇場是一座瘋人院,劇場外也好像是一座瘋人院。

觀眾在層層交錯的碎片化敘事與極度誇張的角色中,重新思考「瘋狂」,筆者更認為劇場正折視出這個世界恰如法國哲學家Michel Foucault筆下的「大禁閉時代」,既是文明對非理性的懲罰,也是對瘋狂的冷酷隔離。

從沒有人理會的A、膽小如鼠的B、善良俗氣的C、出口成文的D,四人都被認定為瘋子而被關在此處,他們的思緒是碎片化的,是時空交錯的,各種荒誕場面反映出在文明社會下,他們所經歷無盡的孤獨。

要深入理解《天堂隔壁是瘋人院》,筆者強烈建議大家先拜讀Foucault的《瘋狂與文明》及《規訓與懲罰》這兩部著作,才能更深入理解為何瘋狂不是自然,而是文明的產物,再透過規訓與懲罰,讓我們成為文明中的「正常」。

在瘋狂世界裡,我們究竟要成為無人理會的「無所」,還是膽小如鼠的「顧忌」?

Foucault的《瘋狂與文明》

《瘋狂與文明》(本譯《古典時代瘋狂史》)是Foucault的博士論文,他揭示了瘋狂並非單純的自然現象,而是一種由文明構築的產物。在不同時代,瘋狂被賦予不同的意義,而這些意義的背後,隱藏著權力、監控與規訓的作用。

「對古典人來說,瘋狂並不是非理性的自然條件、心理、和人性根源,它只是非理性的經驗形式」。從瘋狂的原初狀態到社會整體非理性的一部份或表達形式。上面這段話出自1961年《古典時代瘋狂史》的第一版序言當中,表示了瘋狂的原點是來自文明的誕生,文明則是經過人類的權力關係所區分,由掌控權力的人定義了何謂文明,以非理性作為他者,定義何謂理性,亦定義「正常」的社會為何,故以裝作「人道」將瘋狂驅趕至精神病院當中,再以「醫學」包裝成理性、客觀,定義精神病。

Foucault如此說道:「試想,在我們的文化之中,非理性只有先被排除在社會之外,才能在其中成為知識對象。瘋狂在成為醫學對象之前,它曾經是文化與社會實踐的對象。瘋狂被納入醫學判斷之前,它曾經是一種文化與社會上的判斷」

18世紀末,瘋狂被確立為精神疾病,由此確立了分隔成為既定的事實,精神醫學的語言成為理性對於瘋狂的獨白。在《天堂隔壁是瘋人院》一劇中,編導呈現精神病院中荒誕的日常,將這種文明與瘋狂的辯證關係搬上舞台,讓觀眾在鬧劇中反思,究竟是人瘋了,還是世界瘋了?

看似瘋了的人,實際上亦潛藏著一種洞察世間的視角。如同劉仲軒飾演的「里白」一角所說,「舉世混濁,唯我獨清」。誰在混濁,誰是清?」

一班表面瘋狂的角色混雜著比觀眾更清醒的頭腦,在瘋狂的世界裡受盡各種折磨,例如:「波波」因生活的艱難,而要賣鹹碟(色情光碟)維生,無人理會的「無所」,需要以各種方式與別人聊天,得以換來存在的證明。諸如種種,如同作為觀眾的我們,在社會中有過大量生活經歷和感悟,雖明白世事邏輯混亂,被涉及權力的人和事折磨,但卻選擇裝作「正常」,如常生活,避開被社會的「懲罰」,而角色們卻選擇睿智的看透世情,終被斷定為瘋狂,接受監閉的懲罰,變成正常人認定的瘋子。

精神病院中高強的規訓

Foucault另一本重要著作《規訓與懲罰》以圓形監獄作為例子,將囚犯(在文明創造的法律中定義的違法之人)去人化,包括:為囚犯編號、建立檔案,經由高度監視、規範化生活模式與檢查形成細緻的控制機制,用權力改造人的肉體與精神,例如:監獄不設時鐘,用身體感受作息、工作時間,將人放置入有規律的時間表中。《天堂隔壁是瘋人院》的舞台設計與角色配置,正是這種規訓的體現,瘋人院成為一個封閉而透明的空間,觀眾成為監視者,角色的一舉一動都在被觀察與分析,而這種監視的背後,是對瘋狂的權力控制,甚至改造被監閉的人,最終在日常中自我監視,才能成為「正常人」。

劇中沒有明確的轉場,每次時間流逝的方式以播放音效,加上角色們敘述時間,例如:2點鐘了,呈現高度的規範化生活,同時即使沒有明確的瘋人院管理員存在,角色們仍會自我躲藏,完成了一套完美的自我規訓,顯示權力不需要有實體存在(精神科醫生),但已經完成對瘋子的精神改造,讓他們認為自己隨時被監視,所以要規矩地做人。編導將瘋狂的世界濃縮在劇場空間的瘋人院,意在警示觀眾,我們在大世界同樣活在規訓當中,日常上班下班、為資本主義奮鬥等等,若逃離規訓,就如同劇中的「波波」一般,被資本主義懲罰,為生存而掙扎,甚至販賣違法鹹碟。

瘋人院的角色們敘述時間流逝
瘋人院的角色們敘述時間流逝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演員們在劇末直接與觀眾對話,打破「第四面牆」,反思這場演出的意義。「無所」表示:「我曾經說過很多事情,是真的,但無人想聽」,他重覆表示自己並不是「黐線」(精神錯亂)。劇末,殺人以後,角色們教導他「扮黐線」,可以避開死刑,他反而甚麼都說不出來:「依家要我說謊,我甚麼都不想講」。這種打破「第四面牆」的設計,正是對Foucault「規訓」觀念的挑戰,提醒觀眾:「瘋人院並不是封閉的,它的界限無時無刻都滲透到我們的生活之中。」

究竟我們與瘋人院分隔,還是我們身處瘋人院之中。

以鬧劇覆蓋具有哲學深度的荒誕正劇

筆者之所以認為,這個劇是以鬧劇包裝著荒誕正劇,正因其荒誕與誇張的情節、誇張的角色與行為,以及充滿幽默與搞笑元素,當然其底蘊存在極具觀眾深思的哲學深度。

《天堂隔壁是瘋人院》的敘事風格充滿無厘頭的喜劇元素,從「莎士比亞是Britney Spears的親戚」這類荒謬台詞,到「翻版鹹碟」與「餐具碟」的象徵性行動,編劇和導演以極其不連貫的場景設計,構建了一個充滿超現實色彩的瘋人院世界。然而,這些看似胡鬧的片段,實則隱藏了深刻的社會寓意。

編導選擇以非線性的敘事方式(除了瘋人院的線性時間),故事以角色的真實生活、對話、幻想構成,碎片與碎片之間不存在邏輯,卻又構成戲劇邏輯(瘋人院不需符合邏輯),例如:「波波」模仿《花樣年華》與模特人偶跳舞、「楊仁」仿似《英雄本色》式的中槍倒地,卻又大喊Take Two。角色行為間的錯位與荒謬,本身帶有強烈的鬧劇性,讓觀眾在短暫的笑聲中感受到角色的壓抑與孤獨,同時透過胡鬧本身思考自身在社會的位置。而且每逢鐘聲響起,時間流逝,角色會在瘋人院中瘋走,並與不同模特人偶交流,甚至扮成模特人偶,一來呈現一種深宵派對的熱鬧感,另一方面又表示他們懂得避開瘋人院中的監視,並非瘋狂,而單純是被異化。

「波波」模仿《花樣年華》與模特人偶跳舞
「波波」模仿《花樣年華》與模特人偶跳舞

這些碎片式的劇情打破了傳統戲劇的起承轉合,觀眾在笑聲中逐漸體會到一個真實的瘋狂世界,角色的語言與行動雖然瘋癲,但卻反映出現實生活中價值觀的混亂與荒謬。其中每個角色極其鮮明且具有極端的代表性,「無所」代表的孤獨與爆發,試圖用幻想的極端行為來證明自己的存在;「楊仁」的浮誇行為,以說唱的方式介紹自己,甚至以誇張的口音表現「ABC」身份;或是「里白」極致的文人形象,外形穿著長袍,說話以文言文為主,不時唸出幾句詩或詞,一來模仿「李白」(有人認為李白是一個瘋子,不然無法有如此瘋狂的想像力,如同其詩句:「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表示瘋狂是被權力定義,可以是詩仙,亦可以是瘋子,另一方面,是「出世」想法的極致表現,當世俗不為所容,就成為世界最極端的異類。這種角色的類型化與極端化是一種典型的鬧劇表現手法,用誇張的行為來突出角色特質。

正如劇中「無所」所說,「孤獨就像生鏽的釘」,這句台詞表面簡單,卻直指現代社會中人際關係的破碎與疏離。

「無所」與「顧忌」:角色的象徵與集體的寓言

劇中的「無所」與「顧忌」兩個角色分別代表兩種規訓下的個體形象,編導旨在詢問觀眾,我們究竟要無所生活,還是顧忌每事,看似鬧劇,實際上是編劇刻意營造角色名字。

「無所」與「顧忌」的名字本身就充滿了象徵意義。「無所」代表著一種無所適從的狀態,他的瘋狂是孤獨壓抑到極點的爆發。「無所」在劇首就道出:「孤獨就像生鏽的釘」,配以西裝與長髮造型,似是一個孤獨的藝術家,終其一生的目標,就是能與其他人聊天。壓力與孤獨讓他在現實中無所適從,最終只能幻想通過極端的殺人來逃脫生活,幻想能在法庭上與無數人聊天。劇末被判死刑後,以背負十字架的形象受罰,幻想自身成為拯救世人的耶穌,以逃離世界的荒謬。

無所以背負十字架的形象受罰
無所以背負十字架的形象受罰

「顧忌」則象徵著對社會規範的妥協與遵守。他像是一個社工,對於瘋人院的生活保有一種冷靜的觀察,甚至能從中找到天堂般的安慰。

他們一個選擇反抗,一個選擇接受,卻都無法真正逃離瘋狂的命運。這種對比,讓觀眾看到瘋人院內外的角色其實都是同一個人,被規訓塑造的現代個體。

演員的多重角色

筆者高度讚揚演員許晉邦,他跟劇中所有演員同樣,不只飾演一個角色,但他所演的「顧忌」與「楊仁」尤見突出,而且兩個角色高度鮮明,切換極快,而演繹角色一氣呵成。雖然他表示自己要換衫,製造戲劇笑料,但真正換衫以後,就能切換角色。

楊仁(許晉邦飾演)以Rapper的形象出現
楊仁(許晉邦飾演)以Rapper的形象出現

「楊仁」是從美國來香港的律師,初出場以Rapper的形象出現,rap著「我最鍾意遊的山是舊金山斷背山」,rap詞和許晉邦的說唱演繹效果,極其生活化,完全反映出「楊仁」的自由自在,亦故意設計「ABC」的廣東話口音。

在第一次結局,以「無所」殺死「楊仁」,自身被判死刑為結。接著「楊仁」要求Take Two,要求「無所」重來,當中「楊仁」作為律師,為「無所」的抉擇作出了詳細分析,陳述利害。整段「重來」仿似刻意要求觀眾深思,生活每次輪迴看似刻板,但實際上能跳出現實的規訓,在刻板中重新抉擇,最後以「無所」突然中槍作結,以一片荒誕中結束鬧劇。

無所殺死楊仁,自身被判死刑,楊仁要求Take Two,要求無所重來
無所殺死楊仁,自身被判死刑,楊仁要求Take Two,要求無所重來

碎片中呈現瘋狂:結構的解體與意義的重建

《天堂隔壁是瘋人院》的敘事結構是高度碎片化的,劇情以角色的幻想/生活片段組成,沒有連貫的故事線索,角色的對話也經常跳脫邏輯。這種「碎片化」的敘事方式,正是對現代生活與價值觀崩解的寫照。正如Foucault提到的,理性與非理性的邊界並非天然存在,而是由歷史和權力塑造的。在這齣戲中,角色的瘋癲語言與荒誕行動,形成了一種對既有秩序的解構。

當觀眾試圖從這些零碎的對話與行為中尋找意義,便不自覺地進入了編劇的陷阱:瘋狂的本質,正是無序與失控。然而,這種瘋狂並非無意義的胡鬧,而是以超現實的方式,讓觀眾重新審視現實世界的荒謬。當角色說出「見到人就講人話,見到鬼就講鬼話,唔係人唔係鬼就講廢話」時,我們不禁聯想到,這正是現實生活中人們在不同情境下切換面具的寫照。

瘋狂的人都是孤獨:孤獨的群像與集體的荒誕

劇中的每一個角色,無論是「無所」的藝術家氣質,還是「波波」的動漫角色形象,抑或是「里白」的詩人形象,背後都隱藏著一種深深的孤獨感。他們被貼上瘋人的標籤,被隔離在瘋人院之中。然而,這種孤獨並非源於他們的瘋狂,而是來自於社會對異質性的不寬容。

Foucault認為,瘋狂的出現是社會規範對非理性壓迫的結果。在劇中,角色們的瘋癲行為,實則是對孤獨與壓抑的反抗。當「無所」拿起槍幻想打劫,當「波波」模仿愛情片中的浪漫情節,這些荒誕的行為背後,是他們試圖填補內心空虛的掙扎。這讓我們不得不反思:究竟什麼是正常?什麼是瘋狂?是瘋人孤獨,還是我們都在孤獨中瘋狂?

是人瘋了,還是世界瘋了?

劇中最引人深思的一點,是角色們的瘋狂往往比現實更為清醒。「舉世混濁,唯我獨清」、「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這些台詞不僅是角色的自白,更是對觀眾的挑釁。這些看似瘋狂的角色,實則看透了現實的虛偽與荒誕,而自詡理性的我們,卻常常被權力與規訓所蒙蔽。

里白(劉仲軒飾演):「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
里白(劉仲軒飾演):「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

Foucault曾指出,理性本身可能是一種假意識,它通過科學與道德的論述操控著我們的生活,是權力創造文明的結果。《天堂隔壁是瘋人院》正是對這種假意識的挑戰,通過瘋狂的形式,揭示了文明的荒謬與不安定。瘋人院的世界與外面的世界並無本質區別,唯一的不同是,瘋人承認了自己的瘋狂(不是黐線),而文明世界的人卻沉浸在對理性的幻想之中。

《天堂隔壁是瘋人院》不僅是一場戲劇,更是一場對現代文明的審判。在Foucault的視角中,瘋狂是理性的鏡像,瘋人院是文明的縮影。這個劇通過荒誕的形式,將這種文明的瘋狂揭露得淋漓盡致。

天堂或許就在瘋人院的隔壁,但我們的世界,真的比瘋人院更理性嗎?

攝影:Toky Image
相片由中英劇團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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