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最後一片樂土:專訪《候鳥》編劇林坤燿及導演李智達

香港話劇團「風箏計劃」入圍作品《候鳥》,由編劇林坤燿(Cyrus)於2022年新冠疫情尾聲時開始構思,李智達執導。歷經4年沉澱,該劇終於將在2026年7月正式搬上牛棚劇場的舞台。《候鳥》是由「鉛筆製作」搬演的劇本,承載了疫情後的城市反思,並透過一個集年輕人、鄉郊農村與候鳥意象的故事,講述香港這座城市裡多層次的生活抗爭與情感糾葛。本文從劇名的候鳥意象出發,深入探討留下與離開、夢想與現實、城市與鄉郊的世代差異,並解構導演李智達如何透過電影感的劇場調度,在2026年的當下與這片「香港最後一片樂土」進行跨時空的對話。

《候鳥》來自生活的微光

談及《候鳥》的創作靈感,Cyrus回憶,這與他在疫情期間的一次露營經歷息息相關。2022年疫情尾聲,大家那裡也去不了,總想試著親近自然。當時,他約了一群朋友露營,凌晨醒來,聽到郊區鳥類的啼鳴,那種聲音的豐富與多樣性,讓他大為觸動。

這次體驗成為《候鳥》的核心靈感來源,也是他構思舞台劇的重要切入點。當他進一步了解香港作為候鳥棲息地的自然背景時,發現了更多令人著迷的細節。

香港是一個重要的候鳥棲息地,每年冬天都有黑臉琵鷺、小白鷺等鳥類飛來過冬。這種遷徙與停留的自然現象,和城市中人們的離去、回來產生了一種隱喻關係,也是我想探討的主題之一。 – 林坤燿

候鳥是一個很能代表遷徙與回歸的意象,它們與人之間的情感有著微妙的相通性。透過《候鳥》,他希望呈現一些關係,例如城市與鄉郊、堅守與離別。他坦言,這些日常片段與社會現狀都是他創作的核心命題,而這些與土地的聯結,正是他在劇名中想傳達的象徵意義,而這些候鳥的來去影射著人們在人生中的選擇,是留下、還是離開;是守護夢想,還是接受現實。

候鳥對土地有依附性,但也意味著流動性。這種自然特性給了我啟發。我將這些特性融入劇本,希望透過郊區果園、受傷的小鳥、鳥籠等意象來呈現人心內部的矛盾掙扎。 – 林坤燿

《候鳥》演前導賞圑,編劇林坤耀
《候鳥》演前導賞圑,編劇林坤耀

「生活的皺摺」:從細微之處放大香港故事

《候鳥》作為「風箏計劃」的入圍作品,當年的徵稿主題是「生活的皺摺」。被問及劇本與該主題的聯繫,Cyrus認為生活的皺摺其實很貼近日常,強調的是生活中那些細微不完美,而這也是他戲劇創作的核心。對他而言,《候鳥》這部劇就是一片「摺痕」的集合,通過角色之間的衝突與矛盾,展開更深刻的社會探討。

劇中的兩位主要角色,17歲的少年阿達與78歲的侯叔,分別代表了面對現實的兩個極端。一方面,阿達執著於自己的棒球夢想,卻因受傷而事與願違,與母親爭執後離家出走;另一方面,侯叔則象徵了鄉土與守護的意志,他花了一生經營果園,卻無力阻擋土地即將被逼遷的命運。兩人因果園打工換宿而相遇,並隨著暴風雨的來臨,經歷了一場價值觀與精神的碰撞。

兩個角色其實代表著兩種不同的生活選擇:一種希望改變現狀,另一種選擇守住已有的東西,這中間的張力就像生活中的皺摺。 – 林坤燿

劇場意象:鳥籠、受傷的小鳥與舞台焦點的捕捉

除了故事本身的張力,《候鳥》的舞台布置也充滿象徵意圖,觀眾將看到鳥籠、受傷的小鳥反覆出現在場景中成為支撐敘事的重要符號。

Cyrus表示,舞台上的這些物件在劇中發生的特定事件,或者在劇本結構中都發揮著功能。它們是推動主線劇情發展的一部分,例如角色需要去處理這隻小鳥,同時具有與整體主題進行深刻扣連的象徵功能。鳥籠和小鳥,是最容易與劇本主題連結的物件,它們象徵著困局與飛翔,破碎與希望。主角阿達受傷後,就像一隻被折翼的鳥,需要重新找到飛翔的勇氣,而鳥籠象徵著他在母親或者現實環境中的掙扎,這種「人與鳥」的處境對照非常奇特且具張力,於是便刻意將它們擺在同一個時空裡去互相激盪。

這些意象的作用在於,它們能夠非常具象地、以一種稍微跳出主線敘事之外的視角,讓觀眾透過非常簡單、純粹的物件變化自行聯想和感知。所以當這些物件以如此具象、同時又如此富有象徵性的方式呈現在舞台上,觀眾注意到它的每一次微小變化,或者留意到這隻小鳥最後迎來一個什麼樣的下場時,那種戲劇震撼力和情感投射,是會非常直接、赤裸地傳達到觀眾心裡的。

排練日常:受傷的主角阿達(鍾奕俊飾演)
排練日常:受傷的主角阿達(鍾奕俊飾演)

導演挑戰:當電影感的劇本文字撞擊牛棚劇場空間

對導演李智達而言,如何將這些物件呈現在舞台上又不顯得刻意或概念化,就變成一個挑戰。他表示觀眾很容易對這類意象產生聯想,所以我們在設計上反而試圖避免過度具象,反而重點強化這些物件出現的情景變化,比如怎樣的燈光能夠讓鳥籠有不同的情感暗示,如何用聲音讓受傷的小鳥與角色產生呼應。

初次接觸到《候鳥》的劇本時,他就注意到它的電影式敘事手法。整個劇本有很強烈的電影感,它使用大量畫面的描述,包含鏡頭化的設計,比如那種空曠而有氛圍的場景設定,可能會讓人聯想到電影分鏡而非舞台敘事。

「林編劇用電影感的方式寫舞台劇,逼得我們這次將牛棚劇場的所有奇怪空間與高低起伏,全部納入演區。」 – 李智達

「我覺得自己這個劇本寫得『非常劇場』。」 – 林坤燿

李智達覺得一個創作者的自我認知跟文本呈現出這種奇妙的落差是頗為有趣的,於是在想一個編劇如果是非常有意識地這樣去寫,他可能本來就不是想讓導演在舞台上搞實寫主義,而是比較想去勾起、引發觀眾和導演的想像力。

於是,他聯同創作團隊處理寫實與抽象間的距離,如何呈現空間,最終決定在牛棚藝術村這樣的場地中轉化為優勢。劇中有多處看似難以完成的設計,例如對著海邊、暴風雨中的逃亡等,這些在舞台上如何呈現成為團隊最早需要解決的問題。最終,他們選擇用抽象化的方式來完成。聲音、燈光,以及演員的肢體設計將成為畫面的延伸。李智達表示,這是一次不僅挑戰編導,也挑戰設計與表演的高度協作。

同時,他表示牛棚的空間本身就很有層次,為了發揮每一寸空間的潛力,創作團隊幾乎完全打破傳統的觀眾區設定,把整個劇場變成舞台的一部分,讓觀眾和演出重新建立互動的沉浸感。

「這一次,我們連觀眾席的位置、觀看的視角都全部重新調動過。我們在籌備時不斷問自己:我們可不可以再在牛棚這個古蹟空間裡,挖掘出更多好玩、奇怪的『隱蔽空間』?可不可以利用牛棚本身的建築特性,找到更多視覺上、物理上的高低起伏與錯落」 – 李智達

從疫情到當下,《候鳥》保留了什麼?

當談到2026年再次搬演2022年創作的劇本時,兩位主創談到作品的時代價值。林坤燿認為,這部作品的核心議題具有普世性,並沒有因時間而流逝。無論在什麼時代,夢想與現實的矛盾,土地與城市的關係,始終是我們人生中會面對的問題。他特意保留劇本本來的樣貌,故意不為當下潮流做改動,反而希望觀眾可以透過這故事,聯想到屬於自己的經歷。

「我並沒有為了迎合2026年,而刻意去重新思考這個劇本一定要去尖銳地回應一些什麼新的社會問題;我也沒有試圖去修改它,好讓它能完美解答我自己在2022年時塞進劇本裡的那些宏大疑問。」 – 林坤燿

李智達補充,這是一部特定時期的作品,但其情感深刻性讓它即使隔了數年依然具有對話的空間。他相信,每一個時代的觀眾,在觀看這部作品時都會投射自己的背景。疫情為世界帶來的改變並未真正結束,人們對未來、土地和希望的渴求依然強烈,而2026年的我們可能比任何時候更需要這種沉澱感。

《候鳥》導演李智達
《候鳥》導演李智達

「一個劇本寫出來,它最珍貴的地方就在於它真誠地紀錄了某個特定歷史階段的自己。」 – 李智達

「最後一片樂土」:土地的烏托邦與隱喻

劇中虛構的果園被稱為「香港最後一片樂土」,這不僅代表了一個物理空間,也是角色情感的寄託和劇本的核心隱喻。

Cyrus表示,土地的象徵性成為整個劇的重要背景,並進一步討論了個體與城市生活的關係。對於侯叔來說,果園就是一生的歸屬;而對阿達來說,它是一個短暫的庇護所。不同角色對這片土地的理解,反映了當代香港的土地困境。

李智達對土地的反思則認為,這片果園,本質上是一個消逝的疆域,代表著過去與未來之間的一個斷點。無論是耕田的鄉郊,還是繁忙的都市,人類情感在這種逐漸消失的時空中,始終尋求一種平衡,並希望這部作品能帶給觀眾一些土地與人倫的啟示。

他認為大家親眼目睹了世界各地因為地緣政治、經濟崩潰而出現的各種混亂與撕裂。在這幾年裡,無數人都在各自的崗位上極其努力地想要去梳理、去處理這些混亂,但與此同時,伴隨而來的卻是一股揮之不去的、巨大的時代無力感。在這樣一個宏大的國際洪流之中,香港自然也無法獨善其身地被捲入其中,烏托邦反而變得極其重要。

他認為,這個劇本最想精準把握、也最動人的地方,正是寫出了一種非常脆弱、但同時又讓人忍不住反覆思索的懷舊情結。人類天生有一種懷舊的傾向,但我們究竟該如何去正視和面對這種懷舊?這種懷舊究竟是一種向後看的退步,還是一種孕育著前行力量的進步?他甚至認為,正正因為這個劇本沒有在2022年那個情緒最激昂、最混亂的當下立刻上演,而是陰差陽錯地留到了2026年的今天才演,我們對於這種『懷舊』的藝術想像和空間,反而變得更加深邃、更加客觀,也更加被需要。

「當劇本去描繪一個正在不可逆轉地走向消失的『香港最後一片樂土』時,它隱隱然是在講述我們這種由不同年代、不同歷史記憶層層累積出來的香港人身份。」 – 李智達

一場值得投入的劇場體驗

Cyrus希望可以帶給觀眾一部有意思的作品。作為一部結合生活感與象徵美學的作品,觀眾可以期待一些新鮮的敘事方式與表演表現,尤其是那些熟悉牛棚劇場的觀眾,他們會發現這次的空間運用非常大膽而創新。

「這不是一部無聊的戲,光是衝著這個空間改造,就已經絕對值回票價!。」 – 林坤燿

李智達希望觀眾可以感受團隊對整體設計作出的努力,因為團隊對如何將劇本裡那種電影敘事轉化為舞台表演付出了極大的努力,可以說這是一場在美學和技巧上都很飽滿的演出,亦認為帶來的整體質感真的非常令人耳目一新,在當下的市場裡極其罕見。

「其實Cyrus寫的這個戲,骨子裡是幾Chekhov的,當然,可能目前還只是一個差的Chekhov」 – 李智達

Anton Chekhov被譽為「現代寫實戲劇之父」,他徹底顛覆了傳統戲劇的結構,主張戲劇應還原生活本質,打破了強烈的舞台衝突,將日常瑣事與平淡生活搬上舞台,並首創「潛台詞」的寫作技巧,著重刻畫角色內心的壓抑、孤獨與情感隱流,其作品深刻啟發了史坦尼斯拉夫斯基,催生出影響至今的現代寫實表演體系,代表作包括《海鷗》與《櫻桃園》。

他的作品注重描寫俄國中等階層人民的平凡生活,塑造具有典型性格的小人物,藉此忠實反映出當時俄國社會反動統治階級的殘暴現況,抨擊沙皇的專制制度,並經常嘲笑醜惡的現象及對貧苦人民表達深切同情。

李智達認為Cyrus的作品有一種對社會的關懷,著意書寫日常,流露出淡淡的生活感。作品中的戲劇衝突並非來自龐大的敘事衝突,而是將日常瑣事中的矛盾一步步呈現在觀眾眼前,如同Chekhov一般,在作品中還原生活。

本文相片由鉛筆製作提供

《候鳥》|鉛筆製作
演出日期|
17,18,23-25/7/2026|8:00pm
19,25,26/7/2026|3:00pm
演出地點|牛棚藝術村劇場

編劇|林坤燿
導演|李智達
戲劇構作|胡筱雯
演出|鍾奕俊、鄧偉傑、梁天尺、鍾益秀、蒙潔、梁倬瑜

節目長約2小時15分鐘
適合12歲或以上人士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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