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進《ELEVEN》
走進Tamás Waliczky的個展《ELEVEN》[1],迎面是一個在方盒裏不斷翻滾的木偶。它跌落、轉身、碰撞,彷彿永遠找不到一個可以安定下來的位置。
再往展場深處走,十一件電腦動畫以大型投影沿着牆壁展開,影像從地面一直伸展至牆頂。窗外的陽光、幾棵樹、天橋上的行人、一頓飯、一座花園、一片片葉,在昏暗的空間裏各自發散著微光,灑落滿地的色彩;站在展場中央,觀眾不知不覺間便被這片流動的光影所包圍。
然而,這個佈滿電腦動畫的空間卻異常安靜。聲音被刻意拿走,讓觀眾能純粹地置身於光影與畫面的律動之中。作品大致依創作時間排列,三個反覆出現的人形木偶穿插其間,如同展覽中的幾處停頓,悄悄重塑著觀看的節奏。
展覽於今年九月在香港舉行,作品是藝術家於2020至2025年間完成的作品,這也是它們首次在香港展出。策展人Anna Szepesi長年擔任Waliczky的藝術顧問,從早期至今一直深度參與他的創作與藝術對話。
這位來自匈牙利的藝術家自1980年代起便以電腦創作。數十年來科技不斷演進,他使用的媒介與方法持續蛻變,但始終未變的,是他對觀看的好奇:「我們以什麼角度去看眼前的世界?」也許正因如此,踏入展覽,首先感受到的未必是科技,而是一個身體如何跌落、一棵樹如何觀看外界、窗外的陽光如何挪移,以及當我們換個角度後,眼前熟悉的日常會呈現出何種新貌。
觀看一:日常景觀的錯置與重構

作品(右至左):〈木偶與重力〉(2020),〈石硤尾公園景觀〉(2016–2021),
〈尖沙咀海濱的樹〉(2021),〈旺角東天橋上的幻象〉(2023),〈我家窗外旺角的陽光〉(2022)。
前左方:展覽海報。
入口的〈木偶與重力〉(Puppet and Gravity,2020),是一件電腦模擬人體運動的作品。一個人形木偶置放於個四方盒子中,盒子隨機轉動,木偶在重力牽引下不斷跌落、翻滾,軀體折射出各種姿態。盒子外面的我們看着盒子內發生的一切,木偶卻無法窺見外面的世界。有意思的是,這件技術複雜的作品,使用的卻是免費開源的3D電腦繪圖軟體Blender。對Waliczky而言,科技是否新穎、先進或昂貴從來不是首要考量,能否精準呈現腦海中的構想才是關鍵。
離開盒子裏的木偶,眼前出現了一系列以香港地區命名的作品,地名是具體的,畫面卻抽離了大家所熟知的城市地標。Waliczky的創作向來源於自身生活體驗,身邊的人和事物、日常的景致,乃至偶然出現的念頭,都可能成為創作的開始。疫情幾年間他常駐香港。石硤尾的公園、尖沙咀的三棵樹、旺角東天橋上的行人,還有家中窗外的高樓,都是他生活中的熟悉光景,也先後成為創作的題材。從這些日常出發,他不斷切換觀看視角,眼前熟悉的世界展現出不一樣的面貌。
〈石硤尾公園景觀〉(View on Shek Kip Mei Park,2016-2021)的影像早在2016年拍下。那一個月裡,他每天在家中拍攝窗外的公園。白天人車穿梭;夜晚運動場燈光明亮,樹影投射進室內。這批影像素材沉澱至2021年,他才找到適切的轉譯方法把作品完成。〈尖沙咀海濱的樹〉(Tsim Sha Tsui Seaside Trees,2021)則取材自他喜愛的一家餐廳露台前的三棵樹。曾經有書籍提到樹的根部猶如樹木的大腦[2],這一觀點給了他創作的啟發。動畫中,樹木被上下倒轉,根部直指天空。相較於能存活數百年的樹木,人類的生命顯得短暫;如果從樹的角度來看,人也不過如螞蟻般渺小而匆促。於是,畫面中的行人被加速、不斷重複,三棵樹則靜立原處,靜靜看著人世間的熙熙攘攘。
這種觀看維度也延伸到疫情中的旺角東。疫情期間人們經常需要接受體溫等檢測,身體的狀況被感應器讀取化成數字或不同的顏色。在〈旺角東天橋上的幻象〉(Vision on Mong Kok East Footbridge,2023)中,Waliczky把這段特殊經驗與香港經典的霓虹印象放在一起。行人的軀體逐漸暗淡、消逝,最後僅留下附着於身體的彩色光線,彷彿人的存在已被徹底抽象化為可讀取的數據。製作時,市售的動態追蹤(motion tracking)軟件無法處理天橋上密集的人流,於是他自行搭建了一套3D追蹤系統。〈我家窗外旺角的陽光〉(Sunlight in Mong Kok Viewed from My Window,2022)則是疫情中的另一種日常。長時間在家工作,他拍下窗外不同時刻的高樓、天空和陽光,再把一幢幢建築從照片中去背分離,放進三維空間。在這裡,時間不再按線性推進,透視也被顛倒:近處的樓宇移動緩慢,遠處的建築反而移動得更快。熟悉的城市景象,就在這些錯置之間,產生了某種陌生的距離感。
這幾件作品皆萌芽於香港的日常景象;藝術家透過電腦影像轉換技術,賦予了現實另一種觀看維度。

觀看二:軀體的牽引與經驗的交疊
走過幾件香港議題的作品,人的身體再次出現。
在〈懸浮身體研究〉(A Study on the Suspended Body,2024)中,一個人形木偶被懸空吊掛,四肢與軀幹受著外力牽引,形成各種難以自主的姿態。這些動作是由電腦根據物理力學與身體結構實時演算而成。Waliczky刻意使用強烈而不自然的配色,讓觀眾意識到眼前並不是真實的人體,而是一個由演算法構築、遵循自身物理法則的虛擬世界。可是,這些反覆出現的人形,呈現的似乎不僅是自身肉體的運動,也讓人聯想到一種受到外在力量拉扯、難以完全自主的處境。
再往前走的作品〈與食物的自畫像〉(Self-Portrait with Food,2022),源自三百多張在香港餐廳拍攝的食物照片。香港人習慣在用餐前「讓相機先食」,這種日常與藝術家過去在歐洲的生活經驗大相徑庭。作為一個在香港生活多年的西方人,他對當地的飲食文化既感到好奇,同時也體會到某種文化差異與距離感。因此,這件作品不是對香港飲食的記錄,而是一幅關於藝術家自身處境的「自畫像」。三百多張照片在畫面中不斷變形、重組與交疊。這種稱為「影像變形」(Morphing)的動畫技術,Waliczky早年便已深入探索,甚至曾與好友Imre Kovács自行開發相關軟體。到了這件作品,他更進一步發展出「分層變形」(layer-morph),讓不同深度的影像各自獨立變化。香港的飲食圖象與他個人的在地生活經驗,便在這些層次分明的形變中交織重疊。
〈花園裏盪鞦韆〉(Swinging in the Garden, 2021)則回到藝術家熟悉的家中花園。這一次,他切換至孩童的視角,想像坐在鞦韆上隨身體擺蕩時所看見的世界。為了重現這種視角,他從不同高度與角度拍攝花園景致,再透過3D技術重新拼貼組合。這也讓人想到Waliczky年輕時第一次使用Rolleiflex的經驗。透過觀景器,他看見一個上下倒轉、縮小了的世界,原本熟悉的景物忽然變得稀奇,甚至比現實更加迷人。

作品(右至左):〈懸浮身體研究〉(2024),〈與食物的自畫像〉(2022),〈花園裏盪鞦韆〉(2021),〈自由落體(紀念P. F.)〉(2024),〈葉〉(2025),〈「綠」這個字〉(2025)。
觀看三:影像、文字與AI時代的思考
展覽來到尾聲,第三個身體再次出現。〈自由落體(紀念P. F.)〉(Free Fall (In Memoriam P. F., 2024)中,一個人形木偶不斷向下墜落,背景影像卻逆向往上升起。作品是藝術家向匈牙利動畫藝術家Peter Földes致意,創作靈感來自Földes經典動畫《飢餓》(Hunger, 1974)[3]中一段身體墜落的片段。策展人Szepesi特別解釋這一升一降的對立運動:「當視線在下墜的身體與上升的背景之間游移時,原本清晰的方向感便開始產生錯覺,帶來一種詭譎的空間體驗。」
隨著展覽步入後段,作品中的具體地名逐漸淡去。先前作品多與特定地方緊密連結,到了〈葉〉(Leaves, 2025),作品雖源於Waliczky在維也納圖爾肯尚茨公園(Türkenschanzpark)的一次秋日散步,公園的名稱卻被隱去,僅留下純粹的「葉」。再往前走,到了展覽最後一件作品,連「葉」的形象也徹底消融,只剩下一個字「green」。
在〈「綠」這個字〉(The Word Green, 2025)中,畫面被簡化至僅剩綠與黑。不同字體大小、不同深淺的「green」在黑色背景中層層堆疊,遠觀如同一片鬱鬱蔥蔥的森林,細看才發現,那些看似枝葉的線條,全是Waliczky親手寫下的「green」。這件作品深刻反映了藝術家對生成式AI的思考。在AI普及的今天,一段提示詞(Prompt)即可生成極具視覺衝擊的影像,彷彿只要將想法轉化為文字,藝術便能信手拈來。然而,藝術家的創作真能如此輕易地被轉譯與替代嗎?
Waliczky表示:「簡單的文字指令遠不足以傳達藝術家內心真正想表達的微細感受、情感經驗與審美判斷。」他選擇不將「green」交給AI算圖,而是先在紙上一筆一畫寫下各種姿態的「green」,再將這些帶有手寫溫度的字跡導入電腦影像中。一個簡單的字,在他的畫面裡重複、交織,最終匯聚成眼前的茂密森林。

結語:科技與創作之間
與電腦一起創作四十多年,電腦科技早已滲透進Waliczky的創作思維。他精通軟體操作,也有能力解決複雜的技術難題,卻從不以技術的新舊或先進程度來衡量作品的成效。現成的工具合用,他便使用;市面工具無法滿足構想,他便自己開創軟體與演算法。對他來說,選擇何種科技,永遠服膺於創作本身。
這種態度貫穿了整個《ELEVEN》展覽。〈木偶與重力〉使用免費開源的3D電腦繪圖軟體;面對〈旺角東天橋上的幻象〉中現成追蹤軟體無法處理的高密度人流,他自行開發3D系統;到了〈與食物的自畫像〉,所運用的「分層變形」的動畫技術則是延續了他數十年來對「影像變形」技術的探索。工具隨著時代遞嬗,但真正推動作品核心的,始終是他想要打造出何種視覺體驗的初心。
生成式AI的浪潮將這個根本問題再次推向當下。藝術家並不排斥新科技,但也從不盲目擁抱。科技確實能拓展創意的邊界,但對他而言,一件作品最具靈魂的部分,依然來自藝術家自身的感知、思考與判斷。
回頭審視《ELEVEN》,我們所觀看到的,其實都是極其平凡的生活碎片:窗外的陽光、幾棵日常樹木、天橋上匆匆過客、一頓尋常便飯、一座熟悉的家庭花園。這些平凡景物在融入電腦影像後,時間、空間與觀看的坐標被重新解構與組合,進而煥發出全然不同的生命力。視線從人類移向樹木,從自我移向孩童;身體向下墜落,背景逆勢上升;一個簡單手寫的字「green」,最終蔓延成一片森林。
現實的世界沒有改變,只是當我們換個位置、換個角度去審視,世界便展現出無限可能的模樣。
或許藝術的意義,不在於告知我們世界是什麼,而在於讓我們重新觀看世界。

展覽:《ELEVEN》是匈牙利媒體藝術家Tamás Waliczky的個展,於2026年9月8日至24日在香港城市大學創意媒體學院M3301畫廊舉行。展覽呈現十一件電腦動畫作品,均為首次在香港展出。
藝術家:Tamás Waliczky是匈牙利重要的新媒體藝術家及電腦動畫先驅之一,自1980年代開始以電腦進行藝術創作,長期探索科技如何改變人類的觀看與感知方式。他自2010年起於香港城市大學創意媒體學院(SCM)擔任教授,現為該院兼任教授。他的作品曾在世界各地重要美術館及媒體藝術機構展出,並獲奧地利電子藝術節(Prix Ars Electronica)等國際獎項。2019年,他代表匈牙利參加第58屆威尼斯雙年展,於匈牙利館展出一系列《虛構攝影機》(Imaginary Cameras,2016-2019),重新思考攝影機、視覺與現實之間的關係。
策展人:奧地利籍的Anna Szepesi是一位藝術史學者、策展人及文化人類學者。她長期深耕於新媒體藝術領域,自1980年代起便與媒體藝術家Tamás Waliczky緊密合作,擔任其多項國際展出的藝術顧問。她曾先後在布達佩斯、香港及歐洲等地策劃前沿的電腦動畫與視覺藝術展,將深厚的學術根基轉化為兼具歷史洞察與科技創新的展覽實踐。
[1] 展覽原本名字《ELEVEN》,中文翻譯為《拾壹》。
[2] Waliczky 沒有提及書名,但可能是德國森林看守兼作家 Peter Wohlleben 所著的《樹的秘密生命》(The Hidden Life of Trees, 2015)。Wohlleben 在書中曾提出,樹木相當於「大腦」的部分,或許就在根部。
[3] Hunger是1974年加拿大國家電影局出品的經典短片。導演Peter Földes是匈牙利動畫藝術家,運用早期電腦關鍵幀技術(Keyframe),以不斷形變的線條無對白描繪主角對飲食與物欲的無限貪婪,辛辣諷刺消費主義並反思全球貧富差距,榮獲坎城評審團獎及奧斯卡最佳動畫短片提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