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
本文既是作者從二胡演奏家轉型為民族音樂學者的自我回顧,亦是有關當代藝術人才培育的生動案例。作者自香港演藝學院音樂學院及香港中文大學人類學系畢業後,憑藉對粵樂保育的熱忱,通過磨礪與積累,將演奏實踐轉化為嚴謹的學術研究,現為香港大學音樂系博士生。文中詳述了作者如何得益於社會資源的灌溉,獲得國內和海外多次交流機會,因而造就了一名青年學者深造的契機。讀者閱讀這篇文章,或可跨越它作為一篇個人回顧的角度,進而展望和構想地方文化研究如何與國際議題接軌,以及社會資源如何培育藝術人才,同時成就兼具深度與廣度的學術氣象。
2019年,筆者剛剛在香港中文大學人類學系碩士班畢業,結合人類學的視野及演藝學院的音樂演奏訓練在社會上的實踐,因緣際會下,開展了早期粵樂研究及演奏實踐項目「絃歌不絕」[1]。一個最初只希望讓樂師與觀眾共同成長的項目,十分幸運地受到各單位的支持,從香港藝術發展局的多年資助,到新冠肺炎肆虐的幾年轉型為線上節目,復常後得到文化體育及旅遊局的藝能發展資助計劃進一步支持,同年亦獲國家藝術基金對項目進行巡演的支持[2]。筆者亦將此項目延伸,以個人名義申報國家藝術基金(文藝評論)項目,並以《大灣區之粵樂保育、傳播與發展》為題進行了為期十四個月的採風調查,並分為三個階段:首階段進行為期四個月的文獻收集,涵蓋民國時期廣東音樂資料及相關學術研究;第二階段歷時十個月,進行實地研究及訪談,重點研究疫情後粵樂樂社的營運狀況;最後階段著重資料分析與整合。此項目以填補廣東音樂研究中長期缺乏的在地研究空白為目標,是首個整合廣東省多地案例的系統性研究,為該領域提供了全新的研究視角和第一手資料。同時,這個研究不僅記錄了當前廣東音樂的文化實踐,更為未來的動態研究奠定基礎。這種持續性研究模式有助於追蹤文化變遷軌跡,展望在日後為其他研究提供參考基礎。

這個項目主要在2024年進行長期的採風及實地調查,筆者歷來也對粵樂課題進行研究,略有心得,亦整合出不少一手資料,但對於資料如何有效運用、整合及發展,並未有十分足夠的經驗。因此,在香港政府對國家藝術基金得獎項目的延伸資助下,筆者向政府提出到海外進行深造及交流、以及到海外進一步研究及發佈成果,並以了解最新及頂尖的研究方法為學習目標。有幸獲得延伸資助後,我有機會遠赴國外,從考察國際一流學府的學術研究方法,以至到國際性學術會議發表研究成果,並在現場獲得學者及同業的回饋。以下將會分享行程中的所見所聞,並就此進行反思,也希望對本地藝術發展,甚至學術氛圍作出一點討論。

行程一:亞洲研究協會週年會議
此計劃的首個行程於2024年3月14至17日展開,於美國西雅圖參與亞洲研究協會Association of Asian Studies (以下簡稱為AAS) 之年度學術會議。AAS為亞洲研究之權威組織,其會議之研究範疇包含亞洲各類人文學科,如文化研究、政治政策、性別研究、文學及語言研究等;而其研究的地區包括東亞的日韓、中亞細亞各個斯坦國,以至南亞的印度。在出發前,筆者只參與過幾個大學學系內部之研究生研討會,對國際級之學術會議並沒有太大認識。到埗後,會議之規模及參與人數之大完全刷新了我的視野,有近百名在各自領域中十分出色的學者擔任研討會中的演講者,他們來自世界各地的著名大學,帶着最新的研究成果聚首一堂,在會議中各個組別進行發佈及互相討論。
筆者首次參與到如此大型之學術會議,亦把握着機會到各個學科及題目進行旁聽,從而了解到在各項世界性議題中,各個國家或地區的案例如何與議題連接,成為其中一項研究項目。例如我觀察到冷戰時期的文化構成為本年度眾多學者所關注的議題,幾個以香港及冷戰時期相關的研究我尤其印象深刻:包括“Sinophone Spaces in the Anglophone University: The Cold War, Chinese Student Politics, and ‘Chinese Studies’ at th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 講述在殖民地政府下的華人大學之政策如何隨着冷戰時期的政治氣氛而有相應的政策規劃。而另一篇論文 “Instability and Ultra-Hybridity in Postwar Modern Hong Kong Printmaking (1960s-1970s)” 則講述了兩位香港畫家在戰後的中國藝術人才流入香港的故事,從而與冷戰,移民,以及其藝術的構成作出連結。以上的課題雖然並非直接與筆者之研究相關,但如何運用手上的研究素材與國際議題連接才是筆者作為年輕學者該學習的事情。
在會議期間,更重要是能從中與各學科的頂尖學者對談,並從他們的演講之中了解他們的思維及對學術界所帶來的影響,雖然我本來是一知半解地前往會議,在五天的會議上令我收獲滿滿,亦令我對於國際級之研究有一定的認識,以助我日後到國外發表研究成果。

行程二:美國加洲大學(洛杉磯分校)訪問學人
第二個行程在2025年9月及10月展開,筆者有幸於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以訪問學人身份,於全球最大型以及歷史悠久之民族音樂學院進行為期一個月的學習和研究。本次的訪問特別向系主任 Professor Helen Rees 致謝,她願意成為我在UCLA學習時的導師,以及在這段時期對我循循善誘,也為我安排不同課堂的觀課,以及分享她的粵樂藏品,對我的研究大力支持,在此謹致謝意。

在UCLA的一個月裡,我主要旁聽了本科生及研究生的課堂。當中包括世界音樂課、田野考察、音樂與生死、音樂與媒體等。另外,亦參與了實踐課,包括中國戲曲課、東南亞音樂課等,每天的課都排得滿滿。而在空餘時間,則會在其系內之音樂資料庫中研究與香港及北美州發展相關之音樂歷史。在這些藏品中,發現了不少上世紀五十年代香港與三藩巿的粵樂交流足跡,與離散華人圈子的音樂及藝術創造的議題牽上了連結,拓展了筆者對粵樂研究的領域,亦與國家藝術基金之研究項目提供了重要的歷史證據。
除了在音樂資料館得到大量收獲外,Professor Helen Rees更邀請我在她主講的世界音樂課中進行分享。當日的課堂講述中國南方的音樂,Helen 為了研究在上海一帶所流行的江南絲竹,她更吹得一手好笛子!她認為我的研究題目為粵樂,建議我向同學們示範及介紹廣東地區的音樂。因此,我演奏了多首廣東音樂名曲後便向同學們解説廣東音樂的歷史,以及分享筆者在國家藝術基金的支持下,在大灣區之田野考察成果。當我向同學分享到大灣區的各地方言雖為粵語,但各地的音調卻有不同,因而影響其音樂的音律,此點令西方音樂背景的學生們感到驚訝,我亦作出現場示範以加深他們的印象,學生們都大感好奇,更在課後繼續查間其背後的原理。這些問題在香港大家大多會感到尋常,但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下,此特質則是打開了他們對音樂的認知。

行程三:民族音樂學會年度會議
在UCLA的一個月訪問學人身份結束後,筆者在洛杉磯前往喬治亞州亞特蘭大參加民族音樂學會年度會議(Society of Ethnomusicology annual conference) ,並在該會議發表研究論文 “The ‘Cantonisation’ of Violin and Hawaiian Guitar: Instrumental Adaptation and Performance Practice in Early Twentieth-Century China” (中譯:「粵化小提琴及夏威夷結他:二十世紀初之器樂融合及其演奏法」)。此論文節錄自筆者在國家藝術基金之研究。筆者在香港本地採風時,留意到不少粵曲拍和樂隊及部分私伙局均有中西樂的使用,多次向演奏者訪談後,了解到此演奏習慣基本已剩下港澳地區所用,在中國內地進行採風時並未有察覺當中有演奏者使用西洋樂器。在此觀察下,筆者以音樂歷史學結合民族音樂學的角度,研究西洋樂器在粵樂中的運用,研究時期從二十世紀二十年代以至現今的狀況,在會議中進行發表,並得到多位研究中國音樂及西洋樂器之挪用的學者表示興趣,並作出交流。

行程四:麥卡利斯特學院訪問學人
會議後,筆者緊接前往明尼蘇達州,有新長春藤之稱的麥卡利斯特學院(Macalester College) 進行為期一週的訪問,並在其世界音樂之課堂上宣講“‘Cantonization’: Cultural Negotiation and Musical Hybridity in Early 20th Century Cantonese Regional Instrumental Music”(中譯:「粵樂化:二十世紀初之粵樂混種及文化角力」) ,從二十世紀二十年代中西融合之粵樂為出發點,向學生介紹粵樂在大灣區不同區域的傳播,以至現今的發展。以上的題目及內容大部分為國家藝術基金的研究成果,加上筆者從歷史學角度所作出的資料搜集及分析,為了讓海外,並不熟悉中國文化及歷史進程的學生,更容易了解當中的音樂文化。由於此題以西方音樂切入,而其音樂例子亦有不少是流行曲風,學生感到十分有興趣,並希望進一步了解。另外,在語文學系的普通話課中,我亦被邀請向同學們介紹中國音樂,以及介紹民族音樂學者的工作,包括大量的田野考察及研究,我亦向同學們分享了我在大灣區考察時,走訪二三線城巿的經驗,也令學生對於粵地的風土人情感到興趣。

行程五:到訪上海音樂學院及於上海巿進行採風
本次行程的目的是欣賞坐擁三項主要資助:包括國家「雙一流」高校建設項目、上海高水平地方高校建設扶持項目,以及上海音樂學院優秀學生「音才助飛」計劃的「絲弦古韵——【拾遺新聲】音樂會」,以及觀摩其演出前的排練。此項目由該校民族音樂學家蕭梅教授籌劃,而是次音樂會由上海音樂學院黨委學研工作部、民族音樂系以及音樂學系聯合主辦,並於十二月二十五日晚上七時正於上海音樂學院歌劇院管弦排練廳進行演出。在演出前幾天,我得到當中演出同學蔣藝軒的幫助,可以在旁觀摩他們的排練。此項目雖然以復刻江南絲竹為核心,包括每位音樂家所使用的樂器均作出了復刻的樣式,包括小洋琴、匀孔笛、絲弦二胡以及絲弦琵琶,並在音樂會中使用及實踐。這種形式為把研究落實執行的方式,亦是在北京中央音樂學院中,復刻弦索十三套的同套研究實踐互相結合的手法。在音樂會結束時,蕭梅教授亦表示希望日後有更多的樂種可以在現代化的進程中停下來,為樂種進行一次全面的研究,並把研究實踐出來。此點亦是對粵樂研究的一個重要的提醒,除了筆者在國家藝術基金對當今的研究需要作出記錄外,亦要對「傳統」進行深刻的思考。


小結:
筆者在收筆之際不免感觸,也十分感恩。一個本來一心希望在音樂系畢業便一輩子與二胡作伴的青年,因緣際會下從2017年起開始踏上學術研究之路,至今已經第九個年頭了,伴在我身旁的不再是一把二胡,我把熱愛的音樂演奏轉化成知識,一邊採風學習,一邊對外交流。而近年亦因學業原因逐漸減少演出及二胡教學,專注於理論的研究,這種專注的心亦令我回想當年在演藝學院「木人巷」練習的感覺,只不過當時練習的是音樂演奏,現在是音樂的學術研究。一邊讀萬卷書,一邊行萬里路的我,在以上的旅程中感受到各地的學術氣氛,亦深深明白學術研究不僅需要深度,更需要廣度,應努力將地方研究與國際議題接軌,從而擴大研究的價值與意義。
本文相片由作者提供
[1] 可參閲董芷菁〈絃歌背後──香港早期粵樂復刻項目策劃人的筆記:反思與展望〉,《藝術當下》,2022年9月27日。
[2] 可參閲董芷菁〈絃歌背後──策劃人之反思及對香港藝術發展的一點看法〉,《藝術當下》,2025年2月2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