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劇唱腔流派賞析演唱會》的觀察與隨想

「粵劇唱腔流派賞析演唱會」為香港都會大學何陳婉珍粵劇研藝中心[1]於2026年3月9日在戲曲中心大劇院舉辦之演出活動。當晚的演唱曲目依次為:

曲目唱者原唱編劇/撰曲
《胡不歸.慰妻》新劍郎、南鳳薛覺先、上海妹馮志芬
《啼笑因緣》尹光新馬師曾潘一帆
【銀河抱月歸】鍾麗蓉、黃成彬紅線女、任劍輝吳一嘯
《紅梅記.石牢詠》阮兆輝羅家寶陳冠卿
【琵琶行】尹光、鍾麗蓉新馬師曾、鄭幗寶潘一帆
《紅鸞喜》南鳳芳艷芬李少芸
《碧海狂僧》龍貫天何非凡陳冠卿
(資料如誤,望請識者指正)

按演出場刊所言,整場活動「旨在以賞析與演繹並重之形式,展示粵劇唱腔流派之各家風采,並以學術分析為基礎,深入探討其歷史淵源與藝術價值」。[2]在此記下一些對於當晚演出的觀察,望能為日後相類的活動留下一點紀錄與參考。

入場之先已見場外設有點名區,又有大量年輕學生,節目似屬都會大學通識課程的一環。近年不同院校皆有相類做法,讓同學能透過現場演出,親身認識與體驗戲曲等表演藝術。[3]筆者與大部分學生座位位於大劇院樓座,可惜因為角度問題,樓座最後幾行的觀眾無法看到舞台後方投影幕的頂端,所看到的中文字幕,全部都被遮掩一半至三分之二。以筆者平日所見,大部分初看粵劇的本地觀眾,實在需要依靠字幕才能明白唱詞內容,可以想像當晚入場的學生,可能只能透過中文字幕的下半「字型」與下方的英文字幕推測詞意。在致辭環節,中心代表特別介紹當晚的演唱字幕由專人翻譯,但在欠缺中文對照之下,不僅影響觀眾聽曲之體驗,也讓大家無從細味字幕翻譯的用心。[4]未能讓樓座最後的觀眾觀看投影全貌,或是戲曲中心大劇院結構上的問題,但製作單位若可在綵排時留意不同座位的觀看角度,或仍有臨場補救的機會。出席同學難得能親身感受當晚的演出盛況,但在中文字幕接近完全被遮蔽的情況下,相信絕對影響他們的欣賞體驗,頗為可惜。當晚部分年輕觀眾在中場休息已陸續離場,留到最後的年輕觀眾可說是「寥寥可數」。

台上站立者為司儀龍玉聲(右)和導賞嘉賓王勝泉(左),屏幕上展示演唱嘉賓及客席音樂領導的相片。
台上站立者為司儀龍玉聲(右)和導賞嘉賓王勝泉(左),屏幕上展示演唱嘉賓及客席音樂領導的相片。

節目的目標為「賞析與演繹並重」,「賞析」的內容或可有更多補充。製作單位既強調「粵『劇』」的「唱腔流派」,[5]導賞內容或可將「劇」與「唱」連結,稍為介紹當年唱者如何透過唱腔設計,表達劇情、劇中人的處境與情緒,但司儀(龍玉聲)當晚介紹曲目時,只略述全劇劇情,未有更詳盡的介紹。選唱的【銀河抱月歸】、【琵琶行】雖然具體呈現「女腔」、「新馬腔」等唱腔之表演特色,但嚴格而言,此二曲本非來自任何一部「粵『劇』」的選段,而只是由粵劇名伶灌錄的唱片粵曲,[6]演出的選曲與「粵『劇』」關係為何,製作單位並沒有詳細介紹。司儀介紹李少芸編之《紅鸞喜》一劇,更誤將編劇講為唐滌生。製作單位既希望推廣粵劇及粵劇唱腔,資料處理或應更為謹慎。

整晚演出的曲目既為示範,若能在表演前後,選取一兩句具特色的唱段加以分析,應能讓觀眾更具體掌握每種唱腔的音樂設計與藝術特色——當晚應只有介紹「新馬腔」及「女腔」時有類似的講解,但亦只是輕輕帶過。介紹【銀河抱月歸】一曲時,司儀及導賞嘉賓(王勝泉)在介紹紅線女的「女腔」以外,特別介紹任劍輝的「任腔」,更為此製作投影簡報,補充場刊沒有提供的資料,但介紹《胡不歸.慰妻》一段時,導賞嘉賓只談及薛覺先的「薛腔」,完全沒有介紹此曲另一唱者上海妹的「妹腔」[7](場刊上亦沒有任何關於上海妹或「妹腔」的資料)。及後更由薛覺先「五哥」的稱呼,引申至介紹粵劇圈往日有「一至十」的綽號,如靚次伯為「四叔」、英麗梨為「大喊十」等。「一至十」的資料或有暖場作用,但已與「唱腔流派」的主題無關。從司儀及導賞嘉賓的介紹,以及與台下的互動,[8]可見製作單位仍以熟悉粵劇或粵曲的「顧曲周郎」觀眾為主要對象,或亦因此假設觀眾對各段曲目的內容已有一定認識,但對於在座初次接觸粵劇唱腔的觀眾,單憑上述的導賞內容,恐怕未能清晰了解唱段與劇目、粵劇演唱與劇情之間的關係。節目既為學術機構舉辦的活動,似乎應該更顧及對粵劇藝術完全陌生的觀眾,而非單純模仿日常粵曲演唱(聚)會的主持風格。近年本地亦有展現唱腔流派的粵曲演唱會,[9]節目主持雖無刻意強調「推廣」之意,但演唱前的介紹頗為完備,即使是對粵曲藝術陌生的觀眾,也能得到一些演唱曲目與相關唱者、唱腔的資訊。這類演出節目的主持風格與講稿內容,可能更適合學術單位舉辦、面對公眾的導賞節目。製作單位既已有相關的學術研究成果及著作,期望日後舉辦類似節目時,可以與觀眾分享更多與「賞析」有關的內容。

尹光、鍾麗蓉兩位合唱時未有手持曲本,同時有動作、表情配合,依然一字不漏唱畢全曲。
尹光、鍾麗蓉兩位合唱時未有手持曲本,同時有動作、表情配合,依然一字不漏唱畢全曲。

各參與名家的演唱風格或習慣亦值得一記。尹光、鍾麗蓉兩位合唱時未有手持曲本,[10]同時有動作、表情配合,依然一字不漏唱畢全曲;阮兆輝手持曲本獨唱《紅梅記.石牢詠》一曲,毋須表情及身段,單憑唱唸的演繹已能唱出「蝦腔」的特色。部分資深粵劇演員於演唱期間,以身段、表情帶動演唱,雖然有助唱者或觀眾投入,但同時發生少數為顧與拍檔對望、未及看曲、從而唱錯的情況。演唱以「唱」為主,若然被身段、表情影響演唱水準,不免有點本末倒置,亦浪費了演員自身優厚的聲線條件。資深演員或已難改變多年的習慣,惟仍望作一紀錄,以供後學反思。龍貫天壓軸演唱《碧海狂僧》一劇的主題曲,曲中「凡腔」的唱腔旋律、音準可謂分毫不差,更手舞足蹈與台下互動,帶動現場氣氛。筆者散場時聽到「寥寥可數」的年輕觀眾互相分享,提到壓軸一曲很「過癮」,可見唱者的演繹確實令觀眾留下印象。但這種類近「同樂會」的表演方式,與曲情完全相反。[11]個人認為,單以《碧海狂僧》的旋律、唱腔,應已能展現「凡腔」的特色,唱者為了「壓軸」演出的「氣氛」而以上述方式表現此曲,做法是否必要,應可再作思考。[12]

阮兆輝手持曲本獨唱《紅梅記.石牢詠》一曲,毋須表情及身段,單憑唱唸的演繹已能唱出「蝦腔」的特色。
阮兆輝手持曲本獨唱《紅梅記.石牢詠》一曲,毋須表情及身段,單憑唱唸的演繹已能唱出「蝦腔」的特色。

研藝中心出版的研究文集記錄了學者、名伶對粵劇唱腔承傳與創新的看法,根據是次演唱會所見,也有一些可作呼應之處。書中收錄龍貫天學唱的心得:「先參考錄音,追隨唱片內演員的唱腔、唱情,一起跟唱」,「在跟隨的過程中,不知不覺便學習了他們的演唱技巧、感情運用,更是學習『運氣』的好方法」,「習戲之後輩也該先把戲唱熟,其後在舞台上學習,演出效果會更好」。[13]雖然看似是沒有「技巧」的老生常談,但憑龍貫天當晚演唱《碧海狂僧》的表現,已可證效果不俗,縱未必得「凡腔」之神,也已得「凡腔」之形。反觀演唱會當晚唯一參與的年輕演員,演唱短短十多分鐘的一段粵曲,已出現起碼三次破音或瀕臨破音的情況,在「音準」仍尚待改進之時,再要求演員研究「唱腔」,實在是遙不可及的奢望。現時粵劇演員無論學唱、練功均有一定成本,如何讓演員平衡學藝、演出、生活,似乎是仍未解決的難題。另外,王勝焜提到現今粵劇的演出模式、從業員的工作模式對粵劇唱腔的研究與承傳有直接影響,近代演員已不重視「唱」的方面。[14]確實現時「擅唱」的演員並不多見,芳艷芬、何非凡等名伶的粵劇雖間有演出,但演員已未必會緊隨名伶的唱腔風格演唱,新馬師曾的名劇更鮮見於舞台演出。是次演唱會邀請演唱「新馬腔」的尹光,亦非「專業」的粵劇演員,而只是資深的唱家。回想上文曾提及的粵曲演唱會,[15]當中參與的唱家大多已有數十年學唱、演唱的經驗,雖不是專業粵「劇」演員,但均能習得不同唱腔的精髓,這些粵「曲」唱家學藝的技巧與方法,有沒有得到應得的重視,能夠好好記錄下來,以供粵「劇」後學參考?

龍貫天壓軸演唱《碧海狂僧》一劇的主題曲,曲中「凡腔」的唱腔旋律、音準可謂分毫不差,更手舞足蹈與台下互動,帶動現場氣氛。
龍貫天壓軸演唱《碧海狂僧》一劇的主題曲,曲中「凡腔」的唱腔旋律、音準可謂分毫不差,更手舞足蹈與台下互動,帶動現場氣氛。

是次「粵劇唱腔流派賞析演唱會」陣容鼎盛,曲目精彩之處,至今仍深印腦海。相類陣容的粵曲演唱會,估計不易再次舉行,唯有寄望粵劇唱腔能妥善傳承,讓更多人能感受往日名家的演出精髓。

相片提供:香港都會大學何陳婉珍粵劇研藝中心


[1] 下稱「研藝中心」。

[2] 見是次節目場刊頁2〈緣起〉一文

[3] 例如中文大學「中國戲曲欣賞」、「崑曲之美」、「戲曲與表演文化」課程等,近年各大院校亦不乏不同戲曲劇種的演出導賞活動。

[4] 另根據網誌「胡說戲道」的演出迴響,可見字幕翻譯的風格與用字或亦有討論空間。現引錄相關觀點如下,以供識者參考討論:

部分曲詞直譯並不可行,例如《紅鸞喜》中,紅鸞與公子塵一夜風流後珠胎暗結,懷有皇子,紅鸞後來抱子還君,說「懷中燕」是「金龍」,英文字幕分別譯作“sparrow in my arms“ 和 “golden dragon“,先別說dragon對英文讀者來說不是象徵帝皇的神獸,英語讀者亦不會聯想到燕子比喻為嬰兒、金龍是帝裔,甚至反而以為燕子變異,成為金龍。若是這句曲詞出現在詩集或劇本集,譯者大可利用注釋解釋這些文化意涵,但字幕則應以傳遞資訊為主,簡單地讓觀眾知道文字背後的實際意義,文化意象若沒有保留的空間,譯出來也沒有意思。

網誌文章網址:
https://einewunderbarewelt.wordpress.com/2026/03/24/%e3%80%8a%e7%b2%b5%e5%8a%87%e5%94%b1%e8%85%94%e6%b5%81%e6%b4%be%e8%b3%9e%e6%9e%90%e6%bc%94%e5%94%b1%e6%9c%83%e3%80%8b/

[5] 製作單位對「粵劇唱腔流派」的定義與討論,詳見香港都會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院策劃出版之《1930-1970年代香港粵劇唱腔流派革新與傳承研究》(香港:匯智出版),2023年。

[6] 【銀河抱月歸】應為吳一嘯撰曲,述司馬相如琴挑卓文君事,原唱應為紅線女、任劍輝;【琵琶行】應為潘一帆撰曲,述白居易遇琵琶女寫就【琵琶行】一詩事,原唱應為新馬師曾、鄭幗寶。【琵琶行】近年偶然會以折子戲形式於舞台演出,但兩支粵曲應不是來自任何一部「粵『劇』」的段落。而當晚其他演唱曲目,均是來自不同「粵『劇』」:〈慰妻〉為《胡不歸》一劇名段,曾由開山演員灌錄為唱片粵曲,唱段較之原劇本略有修整,早已融入《胡不歸》演出本之中;《啼笑因緣》、《紅梅記.石牢詠》、《紅鸞喜》、《碧海狂僧》四段均為同名粵劇的獨唱主題曲,唱詞亦或曾為配合單獨演唱格式而略作修訂(如加入下場滾花作結)。

[7] 「妹腔」亦為當年粵劇的重要唱腔,回顧名伶白雪仙前期灌錄【杜十娘】、【司馬相如】等粵曲唱段,便以模仿妹腔唱法為主。研藝中心的研究文集亦有提及「白雪仙的唱腔承自上海妹,再加上個人特色形成」。見陳家愉、陳禧瑜、何晉熙編著:《1930-1970年代香港粵劇唱腔流派革新與傳承研究》(香港:匯智出版),2023年,頁20。

[8] 導賞嘉賓介紹「一至十」的稱呼時,與司儀一起詢問台下觀眾稱呼所指為誰。節目尾聲之時,司儀更「配合」觀眾歡呼,向台上嘉賓發問有沒有「Encore」環節(但當晚最後並無任何額外流程),相信以上互動都是為了「炒熱」現場氣氛。

[9] 筆者所指為「采泠薈」數年來舉辦的「唱腔流派薈采泠」演唱會,多由阮兆輝、梁之潔、鄭敏儀等擔任主持,未考其他單位有否舉辦類似主題的粵曲演唱會。

[10] 台上應有供演出者使用的提詞機。

[11] 《碧海狂僧》中葉飄紅被逼成為伍小鵬的童養媳,伍小鵬長大成人,不知飄紅身分,更與柳秋蟬相戀。飄紅後來為救小鵬與秋蟬而失身於惡霸凌天雁,小鵬未明真相,加以奚落,飄紅無奈投海,秋蟬為成全飄紅,假意拒絕小鵬,小鵬欲削髮為僧,才獲父親道明飄紅身世與投海之事,瘋狂尋找飄紅下落,追悔昔日未明飄紅委屈,並唱出主題曲。(編劇陳冠卿後有修訂此劇細節,但基本劇情相近)主題曲曲詞通俗,何非凡亦成功透過唱腔演繹小鵬當刻悲痛、懊悔的激動情緒,令此曲傳唱至今。

[12] 在此並非完全反對「同樂」的演唱方式,近日出席鄭詠梅的個人演唱會(「傲存雪霜姿—鄭詠梅個人演唱會 貳」,2026年6月8日,文化中心音樂廳),尹光與鄭詠梅演唱【風流天子】一曲,亦同樣有類似的表演,尹光更加插了演唱時慣用的即興對白,效果相當有趣,亦配合曲中的人物形象與情境。

[13] 陳家愉、陳禧瑜、何晉熙編著:《1930-1970年代香港粵劇唱腔流派革新與傳承研究》(香港:匯智出版),2023年,頁6-7。

[14] 陳家愉、陳禧瑜、何晉熙編著:《1930-1970年代香港粵劇唱腔流派革新與傳承研究》(香港:匯智出版),2023年,頁28。

[15] 2023、2025年「采泠薈」舉辦的「唱腔流派薈采泠」,均邀請不同唱家演繹各種粵劇或粵曲唱腔,例如區麗華以李寶瑩的「寶腔」演唱《夢斷香銷四十年.殘夜泣箋》、麥達卓以陳笑風的「風腔」演唱【晴雯補裘】、陳錦華以「凡腔」演唱【趙子龍無膽入情關】、盧少環以小明星的「星腔」演唱【多情燕子歸】、【花落杜鵑紅】、黃玉筠、黃玉恆以「任腔」、「仙腔」演唱任白名劇《九天玄女》、《再世紅梅記》之選段、鄭敏儀以上海妹的「妹腔」與李龍合唱《前程萬里》、【杜十娘】,並以梁素琴的「琴腔」與阮兆輝合唱【情淚灑征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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