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月明星稀2.0》劇場後,我的第一個感覺是「震撼」。這種震撼來自劇場中真切的共鳴,彷彿將我們共同經歷的傷痛、動盪與離散重新攤開在眼前,以一種飄泊的心境面對日常中的荒謬,在劇場中產生共鳴感所帶來的震撼。當然,這必須歸功於陳炳釗(編導)與盧宜敬(導演)的功力,致力在歷史中整理自己的情緒,再找到與觀眾產生共鳴的情感。
陳炳劍在導演的話寫道,2025年的今天,無論去與留,一切終將塵埃落定,呼應劇中所言:「大家都做了決定」。然而,塵埃落定以後,我們將歸向去處,傷口又如何復元?導演們都表示嘗試努力重寫故事,但重寫後,我們都將註定難以置之身外。而且,重新敘述本身是需要再一次經歷一切,導演、編劇、演員、幕後、觀眾都在一起重新經歷。
我同樣寫過一個關於離開與留下的舞台劇《19:29》,劇本主軸放在「留下來」在氹氹轉〔遊樂場裡的裝置〕等待,《月明星稀2.0》則放在「遷移後」,誰經過草坡,誰又在草坡上等待。
離開劇場後,當下混亂的情緒是因為我們都經歷過,而現實卻未讓我們有足夠時間好好整理,好好癒合。我們以為,月明是團圓的象徵,但正如身在歷史洪流當中,我們以為能掌控去處,到頭來卻發現只能在洪流中飄盪,無論去與留。
2019年的社會事件與2020年開始的全球疫情,將無數香港人推向離散的浪潮。有人說是避難,更多人卻是散落。5年過去了,去和留之間,我們真的只有兩個答案嗎?我們期待的是月明之後的團圓,或是月明本身就是一種團圓?
劇場的本質是一場共情的旅程,《月明星稀2.0》正是這樣一部以離散與歸來為主題的舞台劇,透過多條敘事線索,將時代的傷痛與個體的掙扎細膩地鋪展在觀眾面前。
月明星稀:離散時代的隱喻
劇名《月明星稀》取自曹操《短歌行》中的詩句:「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這首詩描繪了烏鵲在夜空下徘徊無依的景象,隱喻了一群身處離散時代的香港人,無論是留在原地還是遠走他方,都在現實與身份的迷霧中尋找棲身之所。劇中的人物,或流落異鄉,或選擇回流,卻始終未能擺脫內心的漂泊感,正如烏鵲繞樹,始終找不到安身的枝頭。

華人文化中,月亮象徵團圓,人們以為月圓即團圓。但在動盪的時代背景下,團圓是否只是我們的一廂情願?是我們對未來的期盼,還是對過去的留戀?劇中人物的生命狀態,以及月亮的意象,提出了另一個可能性:或許月明本身就是一種團圓,無需等待圓滿,而是接納彼此的不完美與缺憾。
多層次敘事:離散的碎片與群像
《月明星稀2.0》的劇本極具挑戰性,3個小時的劇本是對台前幕後的挑戰。故事以一年作為時間軸,卻通往過去與未來,在不斷的受傷與療傷中,重新認識個體的存在,通過多條主線交織出一幅深刻而複雜的離散群像圖,展現了個體在時代洪流中的掙扎與療傷過程,呈現離散潮的複數,避免將離散港人簡化為為單一群體。故事的呈現方式並非以傳統劇場,演員演繹角色,將故事演出來,反而當中穿插口白,演員將角色的故事以第三人稱方式敘述,例如:第一幕中阿遠將內心的掙扎以口白方式說出,讓觀眾更快投入到角色的背景與心理狀況,不需要以大篇幅演出來,更貼近編劇想呈現離散港人的碎片化狀態,亦省卻了劇本的幅度。
一、兩個好友的離散象徵青春的終結
兩個好友在倫敦的公園相聚,卻在草地上留下未完成的告別與一雙球拍,從此各散東西,分離彷彿象徵青春的終結。
阿遠的父親在疫情期間病逝後,決定回流香港重建荒蕪的家園,努力適應時代變遷,重建家的同時,也在重建自我。阿遠與移民了的姊姊,與揚言即將移民的哥哥再次聯繫,探討著去與留的深刻命題。
太初,為了追尋自由在他方浪蕩,嘗試在柏林開拓屬於自己的新天地,不停地和別人交換名字,但發現自己無法捨棄香港人的身份,也不願面對香港人的身份。
從太初直到永遠,代表的是香港,是個體,也是割捨不了的關係與情感。
二、老作家的自我放逐
老作家自我放逐到愛爾蘭莫赫懸崖,等待遲遲未到的五千本本土研究的歷史書。他閉關書寫自己的歷史,徘徊於出世與入世之間,卻無法治癒自我,並認為所有人的自以為是都是一種虛妄,無論是離開的人批評留下來的人是妥協,或是留下來的人批判離開的人發聲是無用,所有的KOL、網紅的評論都是一種自以為是。事實上,去與留的各人都有一根刺,嘗試去理解都是一種冒犯。他的妻子在2019年後失語,無論是身體上的失語,或是在心理上面對家園不願再說。老作家妻子製造一個又一個木製土地廟,放入一封封家書,希望尋找從來不存在的兒子。最終,老作家在妻子離世後,將一個個土地廟寄出來,寄給認識的人,包括:他妻子的學生太初與阿遠,希望以這種方式傳承記憶,藉此與過去連結。

三、分散各地的一家人
科學家與妻子分隔西班牙和英國,約定三年後匯合。妻子受抑鬱症困擾,每日在銀杏樹下思索命運共同體的意義,最終選擇衝破安穩生活,迎接未知的未來。遠赴倫敦照顧兒媳的科學家母親,一方面拋下香港的老伴,另一方面對語言不通的困境,在陌生的地鐵沿線小心翼翼地重塑人生。她一而再表示自己不會迷路,表示不用兒媳擔心,但事實上她無法在異地尋找屬於自己的位置,終於在兒媳面前訴說自己的難處:在香港能到處走,但在倫敦只能每天往返超市、華人超市與住所,最後在兒子從西班牙到倫敦陪伴妻子後,決定回港。

困在西班牙小城的科學家兒子,在事業與家庭之間徘徊不定,一邊是合約即將屆滿的壓力,一邊是南歐小城的和煦陽光,最終隱藏的不安爆發,亦發現自己無從融入異地,或是拒絕融入異地。
科學家始終無法面對過去的傷痛,認為不去觸碰就不會再痛。一隻神秘吉祥物悄然進入他們的內心世界,讓他重新講述理工大學校園的示威者與警方衝突的境況,自己被困理大之中埋頭做實驗,但又無法對外在世界漠視不理,見證了校園中年輕人的困局與迷茫。最終,他容許自己透過敘述重新經歷,妻子亦告訴他世界是有記憶的。

四、流動的身份:浪人的吉祥物故事
性別流動的浪人熱衷於與人交換身份,誓要成為一隻從一點飛躍到另一點的吉祥物,向世人展示流動身份的可能性。他的故事挑戰了「去與留」的二元對立,提出了一種新的自由與身份的理解。

再敘述的挑戰:重新經歷傷痛
「重新敘述本身是需要再一次經歷一切」,這句話深刻地點出了《月明星稀2.0》的情感力量。舞台劇不僅是敘述故事,更是一場對觀眾情感的試煉。
在觀看這部劇的過程中,觀眾無法置身事外,因為劇中人物的掙扎與選擇,正是我們在現實中面對的問題。這種共鳴感來自於劇本的真實與細膩,也來自於導演與演員的深刻演繹。
劇本的多層次性,將個體的經歷與集體的情感巧妙結合。每個故事都是獨立的,但各人之間各有關係,或深或淺,同時在深層次上相互呼應,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敘事網絡。而每個角色都充滿細節與層次,從中學摯友到性別流動浪人,無論是心理掙扎還是外在行動,都展現出極高的真實感,同時捉緊了去與留的香港人不同的生活樣貌。演員的表演充滿張力,將角色的內心世界生動地呈現在觀眾面前。例如:老母親在地鐵沿線的戰戰兢兢,卻不想告知兒媳自己迷路,一來是不想她擔心,二來是個人自尊並不容許,或是作家在莫赫懸崖的自我獨白,展現一種在異地的無限孤獨,都讓人感同身受。
我們只/仍能在草坡上
在舞台上,那片月明下的草坡成為了一個關鍵的意象,它不僅是故事中人物相遇與分離的場景,也是象徵性的空間,將不同城市與香港連結在一起。草坡之上,月光灑落,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故事,或是等待,或是奔跑,或是期盼。這片草坡彷彿是時間的停頓點,讓我們得以在離散與歸屬之間找到一絲喘息。
草坡的存在既是現實的,也是虛幻的。它可能是一片倫敦公園的草地,也可能是愛爾蘭莫赫懸崖的,或是柏林自由國度的一角,亦可能是阿遠家後的荒廢田圃。無論身在何地,那片草坡都因人的記憶與想像而滲透著香港的氣息,是那些離散者心中的一方地圖,縱使身處異地,仍然能夠在這片草坡上找到與過去的連結。
草坡之上,每個人選擇的姿態各不相同,也接納每個徘徊不定的靈魂的選擇。有的在自由中奔跑,如太初在柏林追尋身份與自我解放;有的則靜坐等待,如妻子在銀杏樹下思索命運共同體的意義。草坡成為一個容納一切的象徵,不論是逃離、回歸還是迷失,這片空間都接納了他們的腳步。



草坡的存在讓本應分隔的城市彼此連結,無論身處何地,那些離散者的記憶、情感與身份都被草坡串聯起來,不僅是地理上的,也是情感上的。草坡彷彿成為了每個人心中的歸處,即使身體遠在他方,心靈卻能在這片草坡上找到短暫的安放,是一種對失落的和解,也是對希望的延續。
角色、現實、荒謬的交錯:現實的荒謬與簡單快樂的選擇
這個劇本剛開始時,每一個角色都有他的迷惘,有人無法接受移民的新身份、有人迷惘自我存在的定位與意義、有人後悔卻想要遺忘、有人認為一切皆是虛妄。你以為到結尾時,我們能解開這些迷惘,但導演只是忠實地將角色的選擇呈現你的眼前。問題仍然存在,只是找到了可以前進的路;傷痛仍然需要治療,只是結疤了,但觸碰時仍然會痛。
正如劇中圖書館管理員一角,阿遠想將父親久不歸還的書歸還,卻被告知圖書館已經沒有相關館藏,不能為阿遠辦理歸還手續。阿遠不解,要求管理員必須開出罰單並詳列書名,管理員表示最好的處理方法是阿遠帶走書本處理。現實的荒謬,我們無力解決,這種所謂留下的方式,到底是積極留存記憶,或是消極的埋藏記憶,只能讓觀眾深思,並盼望有出路的一天。
或是阿遠大家姐追MIRROR後向阿遠訴說,要她找方法令自己開心,如果選擇留低就要明白,簡簡單單的開心,開心無分高低,庸俗的開心都是開心。我們只能選擇「簡單」的開心,究竟是阿Q精神,還是一種整個社會面對集體創傷與高強壓抑時的惟一方法?

歷史的深淵與月明的啟示
「歷史是一個深淵,從太初直到永遠。」這句話總結了劇中的沉重命題。歷史不僅是一段過去的記錄,更是一場未癒合的傷痛。《月明星稀2.0》通過離散與歸來的敘事,讓我們在劇場中重新審視自己的過去與未來。
這不僅是一部關於香港的劇作,也是一部關於每個人如何面對失落與創傷的普世寓言。在深邃的星輝下,我們或許無法找到確切的答案,但正如劇中所言:「世界是有記憶的。」
本文圖片由前進進戲劇工作坊提供(攝影Eric Ho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