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頭鎚》原是香港的原創音樂劇（陳敢權原著，香港話劇團2008年首演），進念．二十面體（下稱進念）將於2025年11月中上演改編版。「藝術當下」邀請了是次演出的關鍵創作者，身兼粵劇改編、音樂總監、作曲的楊健平分享他的創作理念與心得。

粵劇和粵語長片的混合體

《頂頭鎚》以「摩登粵劇 唱唸足球」為宣傳話語，作為創作核心的楊健平認為，粵劇的主要元素包括廣東話、鑼鼓、梆子和二黃〔聲腔，合稱梆黃〕和程式身段，是次製作混合了粵劇和粵語長片及音樂劇的特色。

健平表示，此劇具粵語長片風格是因為演員說話與演唱的腔調，相對沒舞台演出那樣誇張，也沒有濃厚的戲曲藝術風格，較多運用「真聲」，即較為自然的發聲，整個演繹比較生活化。音樂上則運用了不少廣東音樂、時代金曲等旋律，這都是過往粵語長片的一貫做法。

至於粵劇的基本元素，包括鑼鼓、身段等在此劇中亦有所運用，特別是在踢足球相關的場次，仿照武場戲的處理方式，既有鑼鼓亦有梆黄。因使用梆黃的比例不如一般粵劇，而說是粵劇和粵語長片的混合體。

電子音樂三人「大」樂隊

粵劇音樂一般是以支聲複調（heterophony）的方式處理。在一個旋律裡，每件樂器除了演繹固定的主要旋律外，亦會從主旋律衍生各自的變體。而是次演出中則有和聲的運用，於是從支聲複調就變成複調（polyphony），使音樂感覺上更為西化，同時揉合了其他音樂元素，例如流行音樂、爵士音樂、倫巴音樂等，甚至具東南亞傳統音樂特色的旋律。使用電子樂器，可以調整出不同的音色與質感，配合比較複雜宏大的和聲體系的編曲，使音樂呈現得豐富且風格多元。雖然只有三人演奏，但能模擬出十幾人樂隊的效果。

是次演出運用的三件電子樂器分別是電子敲擊板、電子鍵盤和電子小提琴。電子敲擊板可以透過編寫程式，使它模擬鑼鼓的效果與作用。平時粵劇鑼鼓至少要三個人才能達到一個專業演出的需求。是次演出中運用的Roland電子敲擊板，並非專為戲曲設計。雖然電子敲擊板有些預錄的聲源效果，但因不像鑼鼓，所以需要調校音色，甚至需要錄製某些特定的敲擊樂器，輸入到系統後，還需經過編寫程式與調整設定才能使用。電子敲擊板的運用涉及很多前期工作。

電子鍵盤和電子小提琴除了呈演原樂器的擬真音質外，更有音色庫或合成器產生多種的音樂效果，可呈現其他樂器的音色。以是次演出由健平本人「玩」的電子小提琴為例，除了模擬真小提琴的音色，還可以模仿大提琴、低音大提琴，乃至二胡、哨吶。不只能模擬單一樂器，甚至是整個弦樂團的效果。此外，它還能加上特殊音響效果，例如製造殘響、延遲、回音等效果。雖然電子樂器不能完全重現其他樂器的音色，但能達到八至九成相似時，便足以令音樂搭配場景產生很多不同的變化。

電子樂器的運用在台灣的外台戲及東南亞地區的街戲演出十分常見，近年戲曲專用的電子鑼鼓板也日見普及，但其目的在於節省成本和便於攜帶，於是次演出中試驗呈現效果是表同實異。

梆黃與和聲

是次演出中有好些梆黃唱段，健平表示雖然在整體音樂風格上帶有西方色彩，但他們一邊把和聲設計得飽滿及具層次，一邊也努力探索平衡點，意圖在運用和聲的同時，讓演員演唱梆黃時仍有足夠的空間自由演繹〔按：梆黃並無既定旋律，唱者依照一定規範創造唱腔。〕。健平認為現場伴奏是粵劇非常重要的表演元素，像鑼鼓如何配合情節、動作、人物情緒，都關係到粵劇伴奏的即時性。是次演出運用和聲箍（托）住演員的處理，其實是參考了爵士樂和流行樂leadsheet〔導引譜，一種濃縮的樂譜格式，提供歌曲的基本架構，讓樂手即興演奏〕的做法。方法是先設定和聲使用的和弦，但沒有固定的旋律線，而是和弦符號的組合。演奏和弦時聆聽及觀察演員的唱做與其配合，若有需要，節奏與和弦亦可更改。

參照戲曲程式及武戲

在梆黃唱段以外，此劇的粵劇元素運用包括踢球場景的仿武場戲設計，邀請了經常參與粵劇製作的韓燕明師傅作武術指導，在一些場景裡以武打形式呈現足球競技，包括翻筋斗、雜技等肢體語言。其他表演設計亦有參考戲曲程式，如劇中男主角有一好友，在舞台劇、音樂劇並無特殊處理，在此劇中則以接近丑生的定位處理（是次由粵劇女文武生陳景銣飾演），引導演員思考如何以粵劇程式的角度看待角色，融入戲曲元素。

因人編曲

唱段旋律會按演員的音域和風格作出安排。例如為羅妍編了一段爵士風格的旋律。她是粵劇女文武生，但平時有彈吉他及唱流行曲，所以為她編了一段音調較高，甚至帶有炫技元素的唱段，讓她「攞彩」〔出盡風頭〕。是次演出特別邀請了影視兼舞台劇演員黃德斌參與，他的音色特別沉厚，故此安排了一些旋律來突顯他磁性的聲音及威嚴的形象。至於衛俊輝，她是一位資歷豐富的粵劇女文武生，台上風格百變，就不需特別為她編寫唱段，而是更多從角色去考慮。

集體回憶的呼喚與推廣並行

健平表示，這次製作的創作理念之一是，希望可以回顧上一輩人的集體回憶，因此選曲上包括不少經典金曲和耳熟能詳的廣東音樂。例如，〈換到千般恨〉、〈賽龍奪錦〉、〈懷舊〉、〈胡地蠻歌〉、〈步步高〉等小調、約七成唱段用上這些曲調，希望藉此重現上一代人的集體回憶，以及借此媒介向年青一代介紹上一代的文化景觀、演藝事業風格。而另一個創作理念是，透過把粵劇的風格帶進原來是音樂劇的作品裡，在保留音樂劇的風格之餘，令未曾接觸粵劇的觀眾，接觸粵劇的特色。劇中運用的梆黃、說唱都是節奏較明快的板式，用於比較輕鬆、活潑的場次，較容易入耳；相對比較宏大、沉重、緩慢的一段板式，用於一段離別的情節，旋律也很悅耳，且能帶動氣氛。他希望第一次接觸粵曲梆黃的人較容易接受。整個創作方針都是以通俗、易明為主導。劇中還涉及一些粵劇相關的文化習俗、行內術語與廣東話俗語的關連，希望使此作品成為有粵劇特色的音樂劇。健平認為，演出是一個很好的媒介，向不認識粵劇的人進行推廣及教育。

粵樂化的反向推演

健平說，是次的音樂設計，是廣東音樂或者懷舊金曲的延伸改編，通過電子樂器和編曲的手法，加入一些東南亞樂器的音色和節奏，旋律仍以廣東音樂為基底。廣東音樂擷取其他地方音樂甚至美國民謠旋律，透過演奏技巧的處理，使其具有廣東風格，通過「粵樂化」而成為廣東音樂。今次則是反其道而行，把經典的廣東音樂，融入其他國家的傳統音樂元素，使其產生不同的樣式，將廣東音樂「東南亞化」。健平提及，粵樂大師王粵生曾為芳艷芬編撰〈懷舊〉、〈檳城艷〉兩首曲，揉合了包括廣東音樂風格在內的不同元素，製造了一個經典的異域風情。

樂隊伙伴

健平表示，兩位音樂合作伙伴雖然未曾參與粵劇演出，但都經過精挑細選。他們經常接觸不同演出風格與形式，有很強的適應力及即興創作能力。彈鍵盤的鄭銘心原是一位爵士音樂人，精通多樣樂器。他除了研究爵士樂，亦演奏福音音樂，甚至會吹奏尺八。健平說，這位朋友對於東方音樂的韻味和審美都有豐富認知。負責敲擊的伙伴張朗軒研習中國敲擊樂出身，健平曾與他多次合作廣東音樂演奏。他在敲擊上面多才多藝，除了中樂敲擊，他還會爵士鼓及其他地方特色敲擊樂器，同時會「玩」電子音樂，能快速適應不同的演奏風格。健平認為雖然中樂團的敲擊樂和粤劇的不盡相同，但在節奏、氣口處理上的韻味，張朗軒完全能掌握。只需要跟他說明，那個鑼鼓點配合那個動作，那個場景要用甚麼鑼鼓，這位伙伴便會有效應付粵劇的要求。健平表示，他們這個三人樂隊看似雜牌軍，但其實可以「各顯神通」。

是次用現場電子樂器伴奏，樂師亦會登上台面，並有圍繞音樂設計的燈光、投映、布景，從舞台設置來看，音樂/樂隊也是演出重點之一。健平表示，是次的音樂設計讓他有很多新鮮的體驗，在粵劇從來不需要顧慮的，在是次演出中則需要多加思考。例如，是次演出運用電子樂器，涉及很多技術性工作，需要與專業音響設計師討論，樂器的音效或平衡要如何設定，思考裝置線路的連接，因運用的音響裝置涉及好些不同品牌與系統，接駁電腦、音頻、混音器等的順序，全都要逐一測試，確保呈現的效果。

與進念的合作和創新

健平認為，進念是一個有趣且獨一無二的團體。進念對於要合作跨界的範疇熟悉的同時，又能從局外人及旁觀者的身份，引導創作者跳脫傳統上的框架，鼓勵創作者嘗試，不論多新穎、多跳脫、甚至「離經叛道」的東西都可以包容。健平說，自己與進念合作時，是盡量「有幾癲得幾癲」〔能有多瘋狂就多瘋狂〕。當回到行內想做一些創新時，不免會有各種框架與包袱，但在進念能有很大的空間。另一方面，進念擅長藝術科技的處理方式。藝術科技的運用也有很多啟發，補充舞台上一些不足，令到整個呈現效果得以提升。這是在其他團隊未必能接觸到的，即使有，程度上仍有差異。進念是一個很關鍵的中介，如果沒有進念便難於找到一個適當的場合或空間進行這樣的嘗試。

結語

在戲曲小劇場/實驗戲曲成為兩岸四地戲曲創作的一個重點景觀的當下，作為本地劇場跨界戲曲先鋒的進念，首次以粵劇作為重點合作對象，而創作者在掌握粵劇音樂生成的脈絡的前題下，對藝術科技的前瞻性運用，足以讓人起一窺究竟之念。

楊健平簡介

南音說唱藝術家、粵劇頭架、香港演藝學院胡琴雙主修。

畢業於香港演藝學院音樂學士課程，師隨余其偉及張重雪，雙主修高胡及二胡，在學期間獲梁思豪獎學金及翟冠翹獎學金。自幼師從胡兆軒習胡琴，曾四度與香港中樂團合作演出，任胡琴獨奏。現為竹韻小集常任樂師。

楊氏自幼學習粵劇藝術，師隨曾健文學習拍和（粵劇伴奏），十四歲開始擔任頭架（粵劇音樂領導），是香港最年輕的頭架之一，曾以頭架身分獲國家文化部邀請到北京參加「全國戲曲展演」。近年積極推廣南音說唱藝術，曾撰寫並演唱《南音略談》、《伍粵天》、以及由進念．二十面體委約創作的《華嚴十方》、《戲曲金庸．笑傲江湖》等。2021 年亦聯同四名年青演奏家創立粵樂小組「伍人粵 BAND」，獲第三屆南洋國際音樂大賽重奏與小合奏專業組金獎，並於海內外舉辦共三場專場音樂會。（資料錄自進念網頁）

〔進念版《頂頭鎚》主要創作人員包括：監製陳善之，導演/改編胡恩威，音樂總監/粵劇改編/作曲楊建平〕

本文相片由進念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