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前衛藝術大師草間彌生（Yayoi Kusama）以97歲高齡離世的消息傳出，在全球藝術界與大眾之間受到特別關注。她的魅力在於引發不少人思考：我在他的藝術中找到怎麼樣的自己？這位將終生的精神想像轉化為浩瀚星空與波點海洋的「圓點女王」，留給世人的視覺遺產依然在世界各地熠熠生輝。

在亞洲，除了她的故鄉日本外，香港或許是與草間彌生產生最深厚情緒連結與美學共鳴的城市之一。草間彌生與香港藝術的關係，遠不止於藝術市場上的拍賣紀錄或展覽的人潮。她對香港藝術界、創作者以及廣大市民的影響，是一場一場關於「空間」、「精神」、「救贖」與「流行文化審美」的對話。

香港城市地貌中的波點印記

草間彌生的作品早已深深烙在香港的文化地景中，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莫過於兩次重磅展示：M+博物館《草間彌生：一九四五年至今》（2022–2023）。作為日本以外亞洲地區規模最大的草間彌生回顧展，M+展出了超過200件作品。從充滿幻覺張力的《無限網》繪畫，到專為展覽打造的大型裝置《圓點執念──渴望天堂的愛》，展覽不僅打通當代藝術與香港大眾的隔閡，更在後疫情時代為香港市民提供了一場強烈的精神震撼，甚至是心靈療癒。這就涉及香港觀眾從觀賞作品到認識藝術家的生平，當中所得到的認同和鼓舞，（下面再談）。

位於啟德新區戶外廣場的巨型綠色波點《南瓜》雕塑，可說是草間藝術「在地」與「公共」的範例。這座雕塑不再被駐留於美術館內，而是置身於高樓環繞的都市綠洲中，成為香港市民日常生活裡觸手可及的視覺地標，實踐了將藝術融入城市脈絡的理念。

香港是一座極度高密度、空間擠壓，且生活節奏急速的城市。筆者相信香港當代藝術家在草間的作品中找到了一種創作的啟發：如何將個體在龐大都市體制下的渺小感、焦慮感，轉化為具備爆發力的視覺語言。草間證明了「偏執與重複」（堅持一種表達方式：例如波點）， 結合其他作品的一系列藝術語言 ，可以是一種強大的力量。

同時，她將藝術與商業時尚融合（如與 LV 的跨界合作，將標誌性的無限圓點，以鮮艷顏色融入品牌的皮具中，重塑於經典手袋、鞋履及服飾上），在香港這樣一個商業社會裏，有種特別的號召力。

草間彌生在香港的受關注程度，跨越了專業藝術圈，而滲透到普羅大眾，相信 這與其作品具有高度視覺親和力有關，這種魅力發展成為與「打卡」文化的關鍵。草間的作品辨識度很高，視覺上具有直觀性。不論是鮮豔的波點、幻彩的《無限鏡屋》，還是討喜的南瓜，都無需晦澀的藝術理論背景便可直觀感受。 通過社交媒體的宣傳，這種強烈的視覺符號很容易讓大的分享、「點讚」。

草間彌生的生死觀

據報草間一生飽受幻覺與精神疾病折磨，1977年起自願入住東京精神療養院，日復一日在醫院與工作室間往返，堅持創作至生命終點，用藝術填滿人生。香港人生活節奏快速、壓力巨大，草間作品中那種在混亂與壓抑中尋找秩序與愛的精神，給予香港大眾極大的心理撫慰與情感共鳴。

草間彌生對生死的看法十分獨特，十分有啟發性。生死的探索是普世的，香港人並無例外。但近年來，香港人的確走出了傳統文化的忌諱，有關生命和死亡的教育，以至近年醫療、法律等領域上的實踐，都說明了這個趨勢 。

「死意味著什麼、它的色彩與空間之美，以及死後那腳步聲的寧靜與『虛無』。我現在正處於一個抱擁這一切、為我靈魂安息而創作藝術的階段。」——草間彌生（引自 Guggenheim Museum Bilbao 網站）

「她常將自己執念般的波點與網格，形容為一種自我消融（Self-Obliteration）的方式，讓自己成為『宇宙中遺失在數以千計波點裡的一個點』——這種哲學也延伸至她看待自己死後存在的態度。」（引自 Yayoi Kusama Museum 網站）

筆者相信草間彌生的生死觀對全世界在藝術中尋求閱讀生死的人都有影響。

香港人向來熱愛日本文化與美學。草間彌生作為日本國寶級藝術家，作品兼具可愛（Kawaii）與前衛感，天生就帶有香港人熟悉的「日本基因」，因此格外討喜。草間彌生曾說：「我渴望用藝術拯救世界。」她用無窮無盡的波點打破了都市的沉悶，不僅教會香港藝術家勇敢面對焦慮，也讓廣大市民在她的波點與南瓜面前，獲得了內心的平靜。星空不滅，波點永恆，她確實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