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屆中華文化節的香港本地戲曲節目是胡國賢編撰的粵劇《廣陵散》,其他主創人員包括藝術總監兼導演梁煒康、音樂設計黃寶萱、燈光設計杜詠心等。筆者觀看了2026年9月13日下午在沙田大會堂的演出,並出席了當天演後隨即舉行的演後談活動。此劇借三國時期曹魏士人嵇康(223—262年)不願出仕及仗義執言的故事,標舉文人風骨,以嵇康夢中遇古人傳授琴曲《廣陵散》展開,嵇康臨刑之際奏罷《廣陵散》從容就義作結,琴曲是串聯全劇的重要元素。然而,戲中的「琴曲」並不是琴的聲音,曲調也不是自古流傳下來的琴曲《廣陵散》。演後談主持杜詠心承認,曲調是由此劇的音樂設計創作,觀眾聽到的樂音是「用古箏摹仿古琴」奏出。本文將從不同角度討論粵劇《廣陵散》以箏仿琴的音聲效果和戲劇效果,以及弘揚中華文化的效果。

上文談及的「琴」是一種已有二千多年歷史的絃樂器,《史記.孔子世家》(約公元前91年)載有孔子(公元前551-479年)學琴的故事。琴的音箱呈長方形,面板微隆如覆瓦,底板平直,有兩個出音孔,均用木製;琴面安上七條粗幼不同的絃,並有十三個小圓點指示音位,稱作「徽」。傳統文人(包括一些名門閨秀)用以修身養性的琴、棋、書、畫「四藝」,其中的琴就是上述器物。琴不只是樂器,更是文人自我修養,與知己交流的媒介。今人普遍稱「琴」為「古琴」。音樂學者李小戈指,琴的稱謂從「琴」到「古琴」是一種古漢語向現代漢語演變的表現,1919年在新文化運動(包括主張以白話文取代文言文的文學革命)的影響下,由蔡元培(1869-1940年)任會長的北京大學音樂研究會設古琴組,首次運用古琴這個稱謂,並逐漸約定俗成。[1]
粵劇《廣陵散》的序幕〈夢授〉和最後一場〈終曲〉都有劇中人彈奏「琴曲」《廣陵散》的場面。[2]序幕主要呈現嵇康(龍貫天飾演)得古人(廖國森飾演)傳授琴曲的夢景,兩張古琴分別放在舞臺左右兩邊的琴桌上,扮演古人和嵇康的演員作撫琴狀,音樂卻是古箏獨奏。雖然古箏也是絃樂器,但形制和奏法與古琴不同。古琴並無古箏的柱,因此可在琴面上奏出震音、按音、滑音,以及「走手音」(即右手手指彈出一音後,左手按絃的手指貼着面板向上或下滑動一個或數個音位,形成音程的變化)。這些音除了有部分是構成樂曲旋律的骨幹音之外,也構成琴樂中虛靜層面的韻(即虛音、餘音),形成古琴音樂聲韻兼備,甚至是聲少韻多的風格特色。[3]因此,以箏仿琴根本不可能達到理想效果。即使戲中那段仿琴曲用了古箏的低音區,試圖摹仿古琴深沉的音色,認識古琴的人也能從音色本身及器樂的風格鑒別出不是古琴的樂音。在最後一場〈終曲〉,嵇康臨刑之際獨奏《廣陵散》,樂曲卻是古箏與其他樂器合奏。事實上,文人古琴本來就着重獨奏。若然音樂設計企圖藉着合奏渲染壯烈的氣氛,筆者認為在一小段古琴獨奏後才加入其他樂器的合奏會較為合適。


取材於歷史人物的戲劇作品,情節大可虛構,不必完全符合史實,但藝術創作以顧及意境的營造為佳,恰當的意境有助引領觀眾進入戲劇情景和人物的心理狀態。音樂是戲曲營造意境的重要工具。是否所有運用古琴意象的戲曲作品都要配上古琴音樂?筆者認為要視乎情況。比如香港粵劇經典《再世紅梅記》(1959年首演)第一場〈觀柳還琴〉,編劇唐滌生(1917-1959)以古琴象徵知音相惜,作為男女主角互相吸引、情定三生的媒介。女主李慧娘出場時獨自慨嘆,對男主裴禹早前在石畔調琴引鳳一事念念不忘,當日柳邊再遇時,裴生抱琴而至,慧娘因已賣身作官家妾而拒愛,無奈帶淚還琴。古琴雖是此劇的重要意象之一,但劇中沒有彈琴的場景,因此不必配上古琴樂曲。
在粵劇《廣陵散》中,琴曲《廣陵散》是串聯全劇的重要元素,緊扣情節發展,古人親授《廣陵散》,並提及這首曲的不祥之兆,預示嵇康的命運,及至嵇康臨刑操琴,琴曲在這一場是作為文人風骨的載體。粵劇《廣陵散》中,撫琴的場面理應切切實實地配上古琴樂曲。可惜的是,此劇音樂設計創作的《廣陵散》曲調並不是琴曲,以箏仿琴製造的樂音亦欠缺說服力,未能有效營造恰當的意境和氛圍,失效的音聲效果亦影響了戲劇效果。
除了藝術效果值得商榷之外,戲中用箏彈出的「琴曲」會誤導從沒聽過古琴音樂的觀眾,不利於弘揚中華文化。主辦方在新編粵劇《廣陵散》正式首演前為小一至中三學生安排了專場,目的是普及中華文化藝術,[4]可是,劇中彈古琴的場面配以箏樂的處理把錯誤的音樂知識及文化知識灌輸給年少的學生,在教育推廣方面的效果並不理想。
還有一點,場刊中編劇的話指琴曲《廣陵散》已失傳,並不符合事實。[5]琴曲《廣陵散》現存最早的譜見於明初朱權(1378-1448年)編的《神奇秘譜》(1425年)。古琴傳統的「減字譜」記錄了右手用甚麼指法彈奏那條絃,左手那根手指按那個徽位,不直接記錄樂音,也不記節拍、節奏和速度,給演繹者較大發揮空間。據文史學者王世襄考證,《廣陵散》從《神奇秘譜》本到1931年為止共有十三個版本。[6]二十世紀下半葉先後有管平湖(1897-1967年)、姚丙炎(1921-1983年)、龔一、李祥霆等琴人的不同演繹。[7]琴曲《廣陵散》至今仍有人彈奏。

香港不乏琴人,資深的、年青的都有,聽琴的人亦不少,從今屆中華文化節的古琴節目開賣後瞬速售罄便可見一斑。[8]新編粵劇《廣陵散》請古箏樂手以箏仿琴的安排實在令人費解。由於此劇的音樂設計和藝術總監兼導演都沒有出席演後談,筆者未能就此了解他們的想法。音樂學者余少華曾撰文批評香港電影《笑傲江湖》(1990年首映)及《笑傲江湖》II之《東方不敗》(1992年首映)以箏的聲音配琴的畫面「誤導」觀眾,「極不專業」。[9]三十多年過去,這種情況仍見於現今的藝術作品,只是這次不是港產片而是粵劇。筆者希望藉着這篇文章引起創作人及主辦方關注,期望日後能確切地把中華文化知識傳承下去。
[1] 李小戈:〈古琴名稱問題再探〉,《人民音樂》,2012年,第5期,頁55-57。
[2] 粵劇《廣陵散》包括序幕及六場:序幕〈夢授〉、第一場〈雅聚〉、第二場〈納士〉、第三場〈絕交〉、第四場〈評呂〉、第五場〈招禍〉、第六場〈終曲〉。
[3] 葉明媚:《古琴音樂藝術》,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92,頁17。
[4] 中華文化節2026:中國戲曲節──新編粤劇《廣陵散》(普及中華文化藝術專場),節目詳情網址:https://abo.gov.hk/tc/eventDetail/1829
[5] 新編粵劇《廣陵散》電子場刊,2026,頁5,網址:https://www.ccf.gov.hk/tc/programme/a-new-cantonese-opera-ancient-tune-of-guangling/
[6] 王世襄:〈《廣陵散》說明〉,《廣陵散》中央音樂學院民族音樂研究所(編),北京:北京音樂出版社,1958 版,頁1-7,引述部分見頁4,轉引自榮鴻曾:〈以《廣陵散》為例試論琴曲演變的「古」「今」相互影響〉,《音樂藝術》,2017年第1期,頁84-92,引述部分見頁87。
[7] 榮鴻曾:〈以《廣陵散》為例試論琴曲演變的「古」「今」相互影響〉,《音樂藝術》,2017年第1期,頁84-92,引述部分見頁87-91。
[8] 2026年5月7日在香港大會堂舉行的中華文化節2026:「弦徽真趣」──姚公白古琴音樂會,節目詳情網址:
https://www.lcsd.gov.hk/CE/CulturalService/Programme/tc/music/programs_1937.html
[9] 余少華:《樂在顛錯中:香港雅俗音樂文化》,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01,第6章「香港電影音樂──歷史與政治在香港電影」,引述部分見頁131-137,茲引部分原文如下:「電影畫面上曲洋彈的是古琴,但聲帶出的是古箏聲音。這種無知的錯誤在港、台古裝電影、電視中屢見不鮮。若懂一點音樂與文學,則不會如此錯亂!導演或編劇在音樂與畫面上的處理自然有其戲劇及電影上的理由,但這些『成功的』畫像與造假的音響(古琴出古箏的聲音)卻由於電影的賣座已根植於對中國音樂不大瞭解的觀眾腦海中,其誤導之處,在一般人對中國傳統音樂無知的基礎上,加深了不必要的誤解。外國電影不會有在畫面上出古鍵琴(harpsichord)而在聲帶上放鋼琴(piano)的不專業做法,大陸電影亦相對地較少出現琴、箏不分,簫、笛相混的情況。如《秦頌》一片,故事自然是虛構,但片中的古琴影像與聲帶一致,並無造假與誤導。港產片在這方面是極不專業的!」頁1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