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門唱誦的廣東腔基本上用粵音,但並不盡然;佛教廣東唱誦也借用民間音樂,但不限於廣東的調子,廣東唱誦的內涵不能望文生義地理解,必須從歷史、宗教、語言和音樂多方面綜合分析。在訪問中,東蓮覺苑苑長僧徹法師就廣東唱誦的課題娓娓道來,揭示了廣東唱誦在概念上的複雜性和實踐上的可變性,以及廣東唱誦與粵劇和廣東音樂的關係。問及保存廣東唱誦的意義,苑長說:「保存是為了尋根,沒有根,就無所適從。」
自二十世紀中後期起,香港寺院及佛教道場的唱誦都以江浙一帶的「蘇北腔」為主流(廣州、台灣、馬來西亞、新加坡等地也是),香港法師又稱之為「外省腔」,東蓮覺苑是少數保存廣東唱誦的道場之一。今年5月,東蓮覺苑舉辦音聲佛事共賞會,邀請香港佛教真言宗居士林及香港佛教真言宗女居士林參與部分唱誦環節。其後「佛門網」邀得苑長接受訪問,先請他開示音聲佛事的內涵及目的,繼而談論廣東唱誦的概念、實踐和保育。

音聲佛事的內涵
東蓮覺苑由何東爵紳夫人張蓮覺居士在1935年創建,座落於香港島跑馬地。今年在落成紀念日(5月17日)舉行的「欣求和樂.焰網莊嚴」音聲佛事共賞會(上、下午場)是建苑九十周年的誌慶活動之一。
苑長開示,音聲佛事包括法音和法意,是培養宗教情操的法門,藉此親近佛法僧三寶。一般人大多注意音樂,從演繹者的聲音和配樂去感受,其中有些人雖不了解唱誦內容,但也感覺很舒服,這是唱誦的「磁場」所致;亦有一些人沒有被打動,感到不舒服的人也有。修行者以法意為先,法意指緣起法。以此推衍,音聲佛事的序次亦必須合乎因果的鋪排,無法意便不利於傳續此一法門。
音聲佛事共賞會的「表演儀軌」
「焰網莊嚴」──今年音聲佛事共賞會的主題,出自《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簡稱《藥師經》),意指藥師佛的法身光明熾盛,光線交織成焰網,照耀眾生,連幽冥眾生也可超脫,免除一切病苦。
音聲佛事共賞會的誦本依據《藥師經》的內容,參照懺悔罪業的儀式規則編寫而成,苑長認為可以視作「表演儀軌」,計有十三部分:一、入壇.稱念聖號;二、戒定真香讚;三、皈依讚;四、一切恭敬;五、讚藥師文;六、藥師灌頂真言;七、發願文;八、藥師海會讚;九、出懺文;十、讚佛偈;十一、五會藥師聖號;十二、藥師大讚(上午),香焚東海讚(下午);十三、迴向偈。
共賞會由稱念「南無藥師琉璃光如來」聖號展開,接著唱香讚,以持戒、禪定所得的清淨心作為供香,其後的環節包括禮敬諸佛,讚頌藥師佛殊勝的功德,持誦藥師咒,祈求眾生遠離病苦,懺悔宿世和現世罪業等,最後誦迴向偈,將誦經的功德轉向及利益眾生,願共成佛道。


唱誦的語音和曲調
前文提及,東蓮覺苑是少數保存廣東唱誦的香港佛教道場之一,這次共賞會也展示了廣東唱誦。就廣東唱誦出現非粵音的情況,苑長回應說,廣東唱誦在粵音中夾雜了一些「禪腔」,又稱為「舊腔」。苑長曾與香港一些粵劇演員交流,演員告訴苑長,禪腔與粵劇的舞台官話某些字音相同,例如形容菩薩面色的「紅紅相貌」一語中,「紅」(hung4)字讀如「崇」(sung4),又如「不」(bat1)讀如「褒(bou1),「一」(jat1)讀如「依」(ji1)。[1]筆者認為,暫時只能說,佛教的廣東唱誦和粵劇舞台官話都有外省音的元素。至於廣東唱誦裡為何夾雜了禪腔?苑長說,佛教唱誦一直是口口相傳的,不易探究。
筆者採訪後翻閱了狄其安教授的〈蘇北佛教禪腔梵唄的藝術特色〉(2020年)。根據這篇文章,「禪腔」是中國漢傳佛教的梵唄三大腔系之一,禪腔梵唄遍及全國大部分寺院,以江蘇常州的天寧寺為代表寺院。由於古代圍繞金陵一帶的寺院均盛行禪宗,因此流行在這一地區寺院的梵唄被稱為禪腔。江浙滬地區寺院的法師以蘇北籍居多,蘇北籍的法師演唱梵唄都是使用蘇北方言。「蘇北」是對江蘇北部地方的統稱,主要是指江蘇省長江以北的地區。蘇北地區的語言主要有兩類:一類是江淮官話,另一類是中原官話。這兩類官話有明顯區別,中原官話帶有北方口音。蘇北梵唄演唱的語言是江淮官話。[2]
廣東唱誦發源於廣東省惠州市羅浮山,由一群明代時因逃避戰亂而旅居惠州的江西籍法師,吸納廣東的方言和音樂逐漸發展而成。[3]筆者根據江西省北部九江市和瑞昌市說江淮官話這一點推測,[4]廣東唱誦中的「禪腔」可能是江西法師在廣東唱誦中保留下來的江淮官話(即是蘇北法師所唱的「禪腔」),具體情況有待進一步考證。
佛教唱誦中不同的腔或多或少受到其他語音的影響,持續地發生變化。比如蘇北腔逐漸滲入了普通話。苑長指,現時年青的蘇北法師大多在佛學院讀書,平常用多了普通話。語言不是純粹學習得來的,更須要浸淫。蘇北腔唱誦的語音因年青法師所操的語言而出現變化,蘇北話用少了,同時滲入了普通話。還有一種情況是,有些信徒表示聽不懂蘇北話,法師於是因應信徒的需要,在唱誦的語言上作出調整,夾雜一些普通話。苑長認為,蘇北話的語音予人寬宏大量,慈悲開懷的感覺,可以帶出濃重的宗教情懷。純粹用普通話,則是一種樂理性的唱誦。然而,他也認為,讓信徒明白誦經內容也是十分重要的。
廣東唱誦中的禪腔,有時也因應信徒的需要而改為粵音。苑長舉例說,瑜伽焰口所誦的經一般人較少讀,為了讓信徒較易認得字音,從而跟得上,往往不用禪腔,大致上變成純用粵音。苑長指,在粵音中滲入禪腔,押韻會比較諧協,聽起來順耳很多。在今年音聲佛事共賞會的排練階段,苑長已統一了字音,在廣東唱誦中保留一些禪腔,希望達到較好的效果。
佛教唱誦中,各種腔之間的分別不只在於語音,也在於曲調。例如用蘇北腔和廣東腔唱誦同一本經,除了蘇北話和廣東話的差異外,兩者的旋律也完全不同。大體來說,蘇北腔的旋律性較強,偏向一字多音,曲折婉轉;廣東腔偏向一字一音,比較似講說話。
除了上文提及的蘇北腔和廣東腔外,佛教唱誦還有福建腔、潮州腔,以及以北京智化寺為代表的北方腔等。



民間音樂的運用
為了讓更多人對經文產生興趣,吸引更多人參與法會,佛教唱誦也借用民間音樂。苑長提及一些被廣泛借用的民間曲調,比如《蘇武牧羊》不只用於香港的廣東唱誦,台灣、江浙一帶的佛教唱誦都有用到,又如廣東焰口借用了《茉莉花》、《女兒情》等,而《女兒情》在江浙一帶的唱誦更是常用曲調,見於粵劇音樂的廣東曲調如《走馬英雄》、《打掃街》和《戀壇》等也被借用到廣東唱誦中。
從苑長所舉例子可見,佛教唱誦借用了不同時代、不同地域、不同種類的民間音樂。《蘇武牧羊》是1914年的作品,以遼寧省蓋州皮影戲的曲調整理而成。[5]《茉莉花》是晚清時的民歌,18世紀已傳到歐州,流傳於中國大多數省份,在江蘇各地廣泛流傳。[6]《女兒情》是1986年中國中央電視台電視劇《西遊記》第十六集《趣經女兒國》的插曲。[7]《走馬英雄》是廣東音樂,較早見於丘鶴儔編的《國樂新聲》(1934年版),其後用作粵曲曲牌。《打掃街》是粵曲中的「大調」(與西洋音樂的「大調」不同),原詞用舞台官話演唱,清末民初已有,其後用作曲牌,填上新詞演唱。《戀壇》較早見於清末民初粵劇武生鄺新華的首本戲《蘇武牧羊》。[8]
同一經懺可以套用不同的民間曲調,基本條件是經懺的文句可以嶔入曲調的樂句。由於不是按譜填詞,有些字音唱起來免不了出現偏差,即是若然唱準樂音的話,有些字音就顯得發音不準。不過,套用民間曲調唱誦,有助通俗傳播,吸引信徒和大眾,不少法師都適當地借用。
苑長強調,透過民間曲調吸引受眾之後,如何讓他們的身心安住,在修行上有所提昇,是十分重要的。




傳承廣東唱誦的意義
在唱誦方面,苑長一直致力保存廣東腔調。
廣東唱誦發源於廣東省惠州市羅浮山,由一群明代時因逃避戰亂而旅居惠州的江西籍法師,吸納廣東的方言和音樂逐漸發展而成。後來這群法師又因戰亂而遷徙至肇慶市鼎湖山慶雲寺,慶雲寺於是成為廣東唱誦的根據點。香港的寶蓮寺和靈隱寺都屬於慶雲寺的法脈。苑長指,自1960-70年代,香港法師與「外江法師」頻繁交流,其後漸漸歸順主流的蘇北腔。寶蓮寺現時的恆常法會都用外江腔調,唯獨瑜伽焰口保留廣東唱誦。
問及保存廣東唱誦的意義,苑長說:「保存是為了尋根,沒有根,就無所適從。」現今未必可以保存廣東唱誦的原味,但仍須嘗試追溯不同時代的面貌,作為依據和參考。他感恩衍空法師等大德的推動,「廣東焰口」列入了首份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清單(2014年),期望「廣東佛事」也可以成為非遺清單中的項目。
苑長僧徹法師一再強調,唱誦不應只追求技巧,必須結合修行。在修行的實踐中傳承和推廣佛教唱誦,得以成就殊勝的意義。
轉載自/原刊於「佛門網」
[1] 以上採用香港語言學會粵語拼音方案。
[2] 狄其安:〈蘇北佛教禪腔梵唄的藝術特色〉,《藝術評鑑》,2020(13),頁183-185。
[3] 東蓮覺苑製作:「佛法布施歡喜 – 焰口知識」系列,2024年12月15日「佛門網」發布,
網址:https://www.youtube.com/watch?v=oarJpu75x8Y
[4] 江西省方志館:「語言」,江西省方志館門戶網站,2018年8月24日發布,
網址:http://www.jxsfzg.cn/id_1157/news.shtml
[5] 蓋州市人民政府:〈蔣麒昌與《蘇武牧羊》歌〉,蓋州市人民政府網站,2015年5月6日,
網址:http://www.gaizhou.gov.cn/00…bc3cb.html
[6] 朱新華:〈江蘇民歌《茉莉花》究竟屬於誰〉,《人民音樂》,2007(06),頁50-58。林立策:〈《如意香贊》與《茉莉花》之關係辨析〉,《音樂研究》,2019(04),頁93-103。
[7] 郭荷花:〈《西游記》插曲的藝術特征與演唱研究──以《女兒情》與《相見難別亦難》為例〉,《戲劇之家》,2023(10),頁129-131。
[8] 《粵劇表演藝術大全》編輯委員會(編)(2020):《粵劇表演藝術大全》唱念卷,廣州:廣州出版社,頁493,6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