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香港上映的港產片數量頗少,有影迷甚至擔心全年有資格入圍香港電影金像獎的作品不多,連湊夠較有水平的提名名單也有困難。所以到年尾有一些較有特色的小製作推出,包括《金童》和《像我這樣的愛情》,也相當令人期待。可惜的是,《像》片11月27日公映,前一日香港不幸發生宏福苑大火,可能令到部分潛在觀眾喪失入場意欲,社交媒體對該片的討論也甚少,讓電影失去了透過口碑慢慢建立較佳票房的機會。
驟眼看來,《像》片是近年頗為盛行的典型社會議題或寫實作品。女主角阿妹(廖子妤飾)自幼患上腦性麻痺,四肢痙攣,行動不便,說話也吃力,但是她努力如常生活,也同樣有對愛情的憧憬和性慾。她透過專門為殘疾人士提供性服務的組織,結識了性義工Ken(陳家樂飾),兩人發展出一段難以界定的微妙關係,介乎愛情與純肉體之間。導演兼編劇譚惠貞也容易給人某種典型印象:這是她的第二部作品,譚憑藉「首部劇情電影計劃」拍出了首作《以青春的名義》(2017年),或給人視為典型喜歡拍社會議題片的那類「新導演」。《以》片成績不過不失,在同輩新導演中未算突出,但可以看出她擅於描寫人物性格和經營對白。

港產片盛行類型片製作,創作人構思時往往先從擬定題材的類型入手,再加入細節,作出變化;觀眾入場時也往往基於看到宣傳和資料,推測電影所屬的類型,從而建立起對電影的期望。在這種期望下,就有觀眾在網上指《像》片對腦性麻痺患者和性義工的描繪未夠深刻和全面。
筆者倒覺得,近年香港有關弱勢社群的電影無疑有一些相當出色,但個別作品力求詳細分析議題,過於著重講述論點,角色和情節變成論述觀點的工具,顯得生硬和概念化,結果作品有點像由AI寫成的論文,觀點豐富完整,但並不好看和感人。《像》片或許予人未夠深入之感,正是因為導演無意「寫論文」,更著重寫出兩個真實人物一份似有還無、不易為世俗接納的愛情(這跟《以》片的師生戀其實一脈相承),反而是該片值得欣賞的地方。
《像》片沒有完全聚焦於腦性麻痺患者的情與慾,又或性義工的服務(這也避免了獵奇的意味),但卻廣泛觸及病患者生活的多個層面。阿妹人生態度積極,有相當活躍的社交生活,還有能力憑畫畫賺取一點金錢,但又不至於過分陽光,她會介懷身體殘疾給自己造成的局限(特別在情愛層面)。
片中其他重要角色同樣寫得立體。男主角Ken的義工角色也不完全正面:他提供服務出於善意,也悉心照顧半身不遂的姊姊,但另一方面個性不羈,喜歡四處勾搭女性,又欠下高利貸,要不斷躲債──筆者略嫌陳家樂演這角色在形象上過於正氣,稍欠兩分邪氣。阿妹的單親媽媽(劉雅麗飾)或許未能完全理解阿妹對情與慾的渴求,但相當關心女兒,也容讓她頗為自主地生活(阿妹改變主意不做子宮切除手術,母親沒有異議;對女兒徹夜不歸,反應也不算激烈)。
《像》片對議題的整體態度也就有如片中的角色,不卑不亢,既正面倡議殘疾人士應有的權利,對他們面對的困難也不會以表面的樂觀姿態輕輕帶過(片中沒有迴避殘疾人士自殺的課題,甚至隱晦地提及安樂死)。既敍述動人故事,同時正視問題(即使未必十分深入),才是真正成功的社會議題電影。
筆者一向認為,演員飾演身體殘障或有精神問題的角色往往相對討好,甚至容易獲獎。觀眾看這類演出會較集中觀察演員的形態,無疑要做到相似已頗有困難,但真正精湛的演技還是在於情緒的表達,因此形象和性格愈平凡的角色其實愈難演。不過,廖子妤在片中演繹腦性麻痺患者不單形態極似,呈現角色的喜怒哀樂同樣細緻,確實大有可能問鼎下屆電影金像獎的最佳女主角。

主演《金》片的張繼聰跟廖子妤不無相似之處:兩人嚴格來說不算外貌俊朗或漂亮,但近年是港產片十分搶手和叫好的演員,依靠的是多年來對演戲熱情投入(張更是創作歌手),終於獲得應有的認許。張多年前在訪問中已提及會主演一部拳擊片,為此花了大量時間健身和學習拳擊,結果《金》片要到開拍後6年方才公映,原因是資金出現問題,令電影一度無法完成,張甚至要自己出資做後期製作。
如果說《像》片是不甚典型的社會議題片,那麼《金》片就是非常典型的拳擊片。這個類型不算是主流,但數十年來總不乏作品,西方固然有《洛奇》系列(Rocky,1976年,其後有5部續集)和《狂牛》(Raging Bull,1980年)等經典名作;港產片中,如果不單純計算西洋拳,將泰拳和其他擂台搏擊也包括在內的話,拳擊片最早可追溯至張徹導演的《拳擊》(1971年),其後較令人印象深刻的有《浪漫風暴》(1996年)、《激戰》(2013年),以及近年加入了超現實元素的《一秒拳王》(2020年)。
《金》片的問題正出於過於典型,其主要橋段和情節鋪排實在無甚新意:過氣拳手張力(張繼聰飾)犯事入獄,出獄後遇上從未見面的親生兒子,兩人逐漸建立感情後,在同樣鬱鬱不得志的教練(曾志偉飾)鼓勵下,他決意重建自己的生活,再上擂台,最後勝出比賽。
《金》片並非一無是處,整體拍得流暢,人物和情節大部分合理,但構思實在稍為粗糙,不夠用心,例如兒子喜歡說「心靈雞湯」式金句,這項設計本來有趣,但卻過度使用,內容也膚淺,變得造作和沉悶;又例如為鋪排張力決定以拳擊作為生命中的救贖,連「絕症」橋段都用上兩次。
跟拳擊相關的細節問題更大,嚴重影響影片的動人程度。以勝出比賽作為心靈救贖,自然是「運動片」常見而合理的橋段,但當中的比賽必須「重要」──不一定是地位崇高的大型賽事,可以是小比賽,但對主人翁來說要有特殊意義,這一點需要在片中交代出來。而不是像《金》片那樣,好像隨便安排一場比賽,主角取勝,就自然得到救贖。
「運動片」另一常用(甚至可說是必用)來製造戲劇張力的橋段,是讓主人翁在比賽中以弱勝強,或最初落於下風,後來反敗為勝。《金》片的兩場拳賽自然也有這樣的鋪排,但劇情必須作解釋──第一場是有的,張繼聰比賽途中不再聽從原本教練的指示,改為接受曾志偉的建議;但是到了更為重要的第二場比賽,兩名拳手長時間劇鬥,強弱勝負的形勢為何轉換,劇情並沒有交代,令說服力大打折扣。在這方面,電影創作人最值得借鑑的是金庸的武俠小說,每一場扭轉局勢的打鬥定必有巧妙而又合理的安排,並有詳細解釋。
沒有人懷疑張繼聰對電影的熱誠,他無疑為《金》片付出了很多。筆者只是期望,下一次若再有這樣的機會(擔當遠比正常男主角更吃重的崗位),他會把更多精神用於構思故事,多於鍛煉身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