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是什麼》:邱禮濤憤怒中見謙卑包容

老實說,近年間看到邱禮濤導演的電影公映,不會直接受到吸引前往觀看。畢竟,這些年他作品「太多」,其中大部分是合拍性質的大型動作片,創作意念已較重複。

他自1987年執導首作《靚妹正傳》起計,至今約39年,已公映的導演作品達80部(不計算他擔任監製、聯合導演或攝影的電影;根據「香港影庫」網站(hkmdb.com)的資料,下同)。從上世紀80年代起計,比他多產而至今仍活躍的香港導演應該只有王晶(由1981年起計107部作品),但王最後一部面世的導演作品已在2022年。反觀邱的某些合拍片如《掃毒2天地對決》(2019年)和《拆彈專家2》(2020年)曾先後打破港產片在內地的票房紀錄,近幾年市道低迷,他依然不斷有作品推出,反映創作力依然旺盛,也仍獲製片商信任。

雖然多產,但是香港影評界從來不會忽視邱禮濤,早於2007年,香港國際電影節已選擇了他作為年度「焦點人物」。當時電影節的藝術總監李焯桃這樣總結邱的成就:「除了是類型片多面手外,他還另有一條社會良知寫實言志的路線,通俗類型框框內寫人寫情亦不乏佳作。像最新作《性工作者十日談》(2007年),便把社會性與通俗劇融合無間,重拾港產片久違了的肆無忌憚的活力,那份地道的本土特色值得我們珍重。更值得留意的,是他由於工多藝熟,從大量小本製作實戰經驗中磨練出一套『經濟美學』,乍看貌不驚人,卻極富香港電影人的高效率和『執生』精神。」(見《焦點導演 邱禮濤》第3頁,2007年,香港國際電影節協會出版)

邱的特色總令筆者聯想起已故的前輩大師楚原。兩人同樣商業掛帥,相當多產,作品類型多元,拍攝手法通俗流暢,技巧嫻熟,總能在限定的資源和條件內準確完成製作,不會超支;大量作品自然水準參差,但不乏佳作。不過,論風格兩人一剛一柔,楚以言情和喜劇小品見稱,即使是改編古龍小說的武俠片也充滿文藝氣息;邱則擅長場面火爆的動作片,言志作品也往往著重批判和控訴──《的士判官》(1993年)在這方面大概最具代表性。當然,楚原的貢獻數十年來已獲廣泛認許,邱禮濤的地位還有待更長時間驗證。

由黃秋生主演的邱禮濤作品《的士判官》表現出英雄式的暴力發洩,已成為香港「cult片」經典。
由黃秋生主演的邱禮濤作品《的士判官》表現出英雄式的暴力發洩,已成為香港「cult片」經典。

說回本月在電影節首映、同期公映的邱禮濤新作《我們不是什麼》,足以吸引筆者入場的因素,是該片由他自資拍製──究竟是甚麼題材,竟會令這位炙手可熱的導演也找不到投資者?肯定跟他近年其他作品大異其趣吧?他在傳媒訪問中透露,自己在2024年動念要拍一部純粹的「香港片」,刻意選擇了不能在內地上映的題材,早已想到要自資,過程中倒沒有非常積極找尋製片商投資(雖然也曾有投資者商談過)。

《我》片的故事取材自1998年武漢的一宗專線電車爆炸案,邱禮濤將事件改編至發生於今天的香港一輛雙層巴士上,嚴格來說不算是著重真實地描繪案情的奇案片,而只是以事件作為切入點,來表達一對同性戀人在社會中受到的歧視,以至他們面對各種困境、逐步走向自殺的心路歷程。

近年香港有不少新晉導演拍攝以弱勢社群為題材的社會寫實片,成績有得有失。邱禮濤作為早年已拍過這類題材的老手,處理手法明顯不同。先不談片中的訊息,論敍事的流暢程度和整體娛樂性(主要是運用科學鑑證偵破案件的過程,有上乘偵探片的水平)均遠勝近年大部分寫實作品。筆者或有點不切實際地樂觀期望,這種較為討好的手法會有助吸引更多觀眾。

談到對社會問題的剖析,部分新一代導演的通病是情節或對白流於堆砌,重視陳述立場或觀點,多於演繹細緻動人的故事。《我》片的幾個主要人物相比起來寫得更為有血有肉,不會流於樣辦:一對同性戀人都是性格或行徑上有一定弱點的基層小人物,但這樣的人同樣應該獲得社會關心和擁有平等權利;跟陳明熙(陳毅燊飾)有過性關係的男性工作者Andrew(駱振偉飾)在警署等候盤問時但求息事寧人的卑微姿態,也令人印象深刻。由這些處理可以見到邱禮濤「入世已深」,看待社會問題時不會直接簡單提出解釋或答案,而是更為冷靜地展現事件,讓觀眾自行判斷。

《我們不是什麼》藉著一對同性戀人的故事,表達社會制度和環境對弱勢社群的打壓。
《我們不是什麼》藉著一對同性戀人的故事,表達社會制度和環境對弱勢社群的打壓。

他著眼的,不單純是同性戀者受到的歧視,更宏觀地觸及基層市民在制度和社會環境之下的困境:莊耀暉(江熚生飾)做建築工人時遭判頭拖欠薪酬;轉而應徵茶餐廳侍應時,老闆詳盡地講述頗為刻薄的待遇和工作條件;陳明熙在碼頭賣畫遭到警察驅趕……。另外,片中偶然加插的新聞報道片段,以至許警司(朱栢謙飾)在查案時提及現在不少街市十室九空,都是對社會狀況的側寫。筆者相信,片名說的「我們不是什麼」(這句子或有歧義,按英文片名譯作「我們什麼都不是」應更為準確),指的不單純是那對同性戀的主人翁,更泛指社會上各類備受打壓的弱勢社群。

《我》片另一項看似輕描淡寫的編排也相當有趣:除了偵查爆炸案以外,片中至少有四個場面有警察在執行與該案無關的其他職務(出現於案件發生前),與普羅市民有各種互動,再加上車婉婉的角色解釋為何在酒吧遭偷去手袋也不報警,邱禮濤期望藉此帶出的訊息,也值得觀眾思考。

《我》片並非完美無瑕,大概由於支線繁多,限於篇幅,個別情節欠缺鋪陳,顯得突兀,特別是陳明熙突然向家人「出櫃」,父母事前似乎看不到任何徵兆,大感震怒,以及影片沒有交代莊耀暉近年與母親的交往,為何他聽到對方一席話後,就會決定殺掉十多年未有見面的父親?另外如同性戀伴侶在酒吧中會遭人公開大聲咒罵的場面,在今日香港是否常見,也值得懷疑。

多名演員的表現也值得一談。演出經驗不算豐富的江熚生和陳毅燊演繹絕望的同性戀情侶,令人眼前一亮。同樣表現突出的還有好些較為意料不到的選角,如彭秀慧飾演的譚耀文妻子,以及李蕙敏飾演江熚生母親。不過,最精采的還是飾演查案警探梁浩龍的譚耀文,角色的面向最為複雜,他演來舉重若輕,揮灑自如。譚前一陣子在「香港電影金像獎」公佈提名名單後,在社交媒體留下「心灰意冷」四字,估計是對自己未能憑去年主演的《拼命三郎》和《今天應該很高興》獲得提名感到失望(筆者同意他在後者的演出極出色)。影迷近年或許較少留意到譚的表現,但他從來都是實力派演員,出道不久已憑《野獸刑警》(1998年)獲得金像獎的「最佳男配角」,2015年又憑《我們停戰吧》在紐約電影節奪取「最佳男主角」榮譽,期望《我》片能令他得到應有的認許。

跟邱禮濤早年充滿怒火的作品如《的》片和《伊波拉病毒》(1996年)等比較,《我》片顯示導演那股憤怒和赤子之心猶在,但卻多了三分內斂,同時對人情世態又有一份謙卑和包容。不過,影片又展現出近乎絕望的灰暗色彩──其中少數完全正面的角色之一、陳明熙的姊姊(梁雍婷飾)也給安排在車上爆炸身亡。

邱禮濤多年之後自資再次拍攝社會寫實題材電影,憤怒依然,但比昔日多了一點內斂。
邱禮濤多年之後自資再次拍攝社會寫實題材電影,憤怒依然,但比昔日多了一點內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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