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香港各界推出了不少資助電影拍攝的計劃,大部分來自特區政府成立的電影發展基金,除了較為人熟知的「電影製作融資計劃」和「首部劇情電影計劃」外,還有好幾項,包括曇花一現的「劇本孵化計劃」。
該計劃跟上述另外兩項計劃有一個明顯不同之處,就是資助的是編劇,劇本不用真正拍成電影,每一名最後階段的入圍者已可獲得41萬元的資助。計劃於2020年初推出,至今逾6年,10部入圍作品中能拍成電影和已作公映的,應該只有《一個部門的誕生》一片。計劃的實際效果如何,也可想而知。
《一》片的導演兼編劇麥天樞是資深編劇,入行約18年,已公映的電影作品逾10部,並且憑《樹大招風》(2016年)和《神探大戰》(2022年)兩奪香港電影金像獎的「最佳編劇獎」。不過,他並不諱言,雖然自己已不算新人,但資助金額實在吸引,因此就以2014年某個收費電視網絡終止服務(香港俗語稱為「cut台」)糾紛引發的持刀傷人事件為題材,構思了《一》片的劇本參賽。到找到了投資者,麥大幅改寫劇本初稿,並且自己執導,拍成電影。
看到故事簡介,筆者感到奇怪的是,當年該網絡的用戶難以cut台無疑一度成為城中熱話,但事情過去超逾10年,相關的收費電視業務也已經停運,這題材到今天是否仍值得拍成電影?由cut台衍生的情節又是否足以支撐一部劇情長片的內容,不致流於單薄?幸好《一》片對這兩個問題都交出令人滿意的答案。
在香港,每月繳費式的娛樂或電訊服務難以cut台的情況大概已告消失,但是各類大機構面對公眾的服務模式和思維跟十多年前仍無大分別,甚或變本加厲,這正是《一》片要探討的課題。在前半段,主角德仔(戴玉麒飾)要求cut台,不得要領,因而引發的連串爆笑場面,揭示了現代大機構近年常(濫?)用的三種服務方式,看似便利公眾,但卻無法協助他們真正解決問題,包括:(一)客戶電話熱線──接聽的永遠是冷冰冰的語音系統,用戶經過連串按鈕後,好不容易才接駁到理應有真人答話的地方,但通常都會遇上「線路繁忙,請耐心等候」之類訊息和背景音樂,不知何時才能接通(筆者幾天前剛在向某電訊商查詢時領教過這種情況);(二)先取得籌號,然後輪候服務──現在不論銀行的櫃員服務、各大機構的現場查詢服務,以至醫院門診均會採用類似制度,看似公平合理,有助服務使用者預算時間,但實質上意圖掩飾造成輪候的癥結在於服務機構人手不足,令客戶要浪費大量時間等候;(三)客戶服務員回應查詢時,不斷背誦樣辦答案──他們久經訓練,最重要的是保持禮貌,在對答過程中不要沉不住氣或指引錯誤,予人口實,能否協助客戶解決疑難,反成次要,因此往往不會細心聆聽問題的具體細節,認真思考方案,而只是按照大致情況,以樣辦答案回應。片中由申請cut台衍生的情節看似誇張,但與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接觸各大機構的真實遭遇相差無幾。觀影時所見,現場觀眾對這些笑料反應相當熱烈。

《一》片故事描述德仔在與同樣要求cut台的警員(麥沛東飾)爭執時,忙亂中拾起了對方跌下的佩槍,演變成在客戶服務中心內挾持人質的事件。各人質初期自然對德仔充滿敵意,後來卻反過來同情他,協助他達成cut台的願望。導演在接受訪問時承認,這種人質出現類似「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的構思,源自他極喜愛的美國電影《黃金萬兩》(Dog Day Afternoon,1975年,薛尼盧密(Sidney Lumet)導演),事實上《一》片的英文片名為《Dog Day Evening》已明顯可見麥天樞的致敬意味。

他對幾個人質角色的處理有獨特的細膩筆觸,失槍警員、兩名客戶服務員(白只和謝咏欣飾)、一名恰巧在場的記者(伍詠詩飾),以至不屬人質、負責營救行動的警官山姐(梁雍婷飾)都曾出手協助德仔,但在過程中另一些時段又會想起自己的專業身份,按照工作崗位的原則和利益行事,可能會對德仔不利。這種在兩套原則之間的轉換游移充分展現了現代都市上班族處於人性和職業理性夾縫中的兩難選擇。

所以,《一》片要嘲諷和批判的,不是某個財團缺乏商業道德,對小市民巧取豪奪,而是在高度商業化的社會中大家面對的困境:大機構奢言服務以人為本,但一方面運作機械化和僵化,另一方面數字掛帥,只著重短期盈虧和表面效率,根本罔顧客戶的實際需求(cut台或其他),結果造成機構、員工和普羅大眾三輸的局面。進入人工智能(AI)年代,情況究竟會更趨嚴重,還是物極必反,大家會再次重視人際間真正的溝通?我們只好拭目以待。
到了下半段,影片的調子一轉,不再搞笑,變得嚴肅沉鬱,轉而探究德仔為何堅持要cut台,以至交代綁架事件如何收場。轉折還算來得暢順,觀眾不致感到突兀。嚴格來說,電視網絡老闆(謝君豪飾)主動提出跟德仔作一對一談判、電視大樓突然全面停電(估計是為了用暗黑畫面營造氣氛),以至最後悲劇收場,都有其不甚合理之處。不過,考慮到《一》片或想隱喻的訊息,那麼上述安排也可以接受。
到底為甚麼劇情會發展至「所有人都要cut台」(最終自然無法成功)?有待各位觀眾觀看後自行解讀。從片中德仔的祖母(鮑起靜飾)叮囑他「最重要堅持做自己想做的事」(大意)、群眾舉起亮著的手機來送別德仔,以至出現香港近年多宗事件的零碎畫面,大家或許可以找到一點端倪。
《一》片是近年港產片中較罕見的黑色喜劇,難得的是執行上極為成功,搞笑處瘋狂而又引人深思,嚴肅處也深刻動人。本片與《我們不是什麼》這兩部近期佳作說明,港產片還是可以言之有物、打動觀眾,也不一定要走近年盛行的簡樸寫實路線,重要的還是擁有別出心裁的巧思和高超的製作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