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月亮」（意指天文現象「月暈」）把一個物理折射的光學景象，化作月球化毛的詩意表述。（台灣）雲門舞集藝術總監鄭宗龍進一步把這美麗圖像，配合冰島後搖滾樂隊Sigur Rós，時而空靈、時而激昂的音樂，創作了一齣深刻的舞蹈詩篇《毛月亮》。

鄭把從意象中被啟發的「似實且虛」、「巨變將臨」等哲思，置放於科技入侵人類生活的當下，叩問什麼才是真實、面向變化當如何自處。

作品以拼貼的形式把鄭的感思以多個篇章呈現，觀眾將依據自身對科技發展、身體的真實性、傳統中國思想、廟會祭祀，宗教信仰等的思考及經驗，與作品產生對話，創造自己與作品的獨有連結。

天地人合一 回歸自然

作品檢視當今科技對人類的影響，台上利用三個大小不同的LED屏幕與舞者互動，製造不同的意象（複製人類、超真實身軀及人類被手機螢幕擠壓等）及表達鄭對科技的批判。

作品在談論科技的影響之餘，更嘗試挖掘傳統智慧去尋找面對變化的方案。

作品以「舞」出發，回歸古代的「巫」（古字與「舞」有密切關係）[1]，發現古人在面對未能解決之事，以身體作媒介「以舞降神」與上天連結。巫師以狂熱的舞動，透過身體，進入忘我、恍惚、狂喜的境界（ecstasy），讓神靈附體，以通達神明。作品中多次呈現象徵巫舞的片段，披散頭髮的女舞者狂熱地擺動身體、腳大力地依據節奏踏在地上、揮灑著汗水，像嘗試以身體的震頻與大地及上天連結。

片段令人聯想到道家思想之「天地人合一」，像在提醒我們「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莊子・齊物論》）[2]的道理，指出人與萬物同源，強調與「自然」共存的必要。並以有血肉、有溫度的真實身體，去對應科技下隨意可複製的冷冰身軀。

「陰」性力量的重現

作品中令人印象最深刻的一幕：舞台般高的LED螢幕中呈現超真實男性裸體影像，看著一班矮小人類向他徐徐邁進，遠方有一女子在獨自起舞。這片段除了延續了「天地人」的思考外，更令人想到「男為天、女為地」的陰陽學說。「陽」往往代表男性、尊貴、陽光、向外、進步等；「陰」即代表女性、卑賤、月光、內斂、靜止等。

但在作品中，男卻非尊，女亦不卑；作品的主題以月亮為始，表揚陰性能量，重視女性聲音的重現。

除了巫舞的片段外，作品多次出現女舞者的獨舞。

像剛才描述的一幕，所有人都在追隨這男性形象所標誌的進步（突飛猛進的科技、當今社會的價值導向），後期卻發現這影像只為白色塑彩拼制而成，真實淪為虛象。而一直在遠方堅持獨舞的女子，便像在對所有人說「眾人皆醉我獨醒」，敢與大論述抗衡。

另一幕，在方型的LED中出現無數複製人型後，一女子在明亮的燈光下獨舞，她非《春之祭》無助的被選女孩，而是清晰可見、冷靜沉穩、動作利落的女舞者，像在幫忙打開被科技封鎖的幽暗。

作品最後，在科技操弄的混亂過後，迎來溫暖的燈紅月照，女舞者以溫柔的肢體語言帶領觀眾慢慢離開作品。藝術家像要請大家回歸「陰」的能量，回歸內心，找到平靜，才能在紛亂中找到出路。

成功的回歸

今次由西九文化區主辦的《毛月亮》在香港開賣後便迅速售罄，最後還要加開一場，這是近幾年間在舞蹈界難得一見的現象；反映了雲門舞集在過去已確立的一定知名度，讓粉絲期待這闊別七年的舞團，也期待新一任藝術總監鄭宗龍為舞團帶來的變化。

這次回歸是成功的。鄭不但承繼了舞團創辦人林懷民以太極導引為基礎所開創的「亞洲身體」，還在這之上繼續挖掘中國文化內涵（廟會文化的身體語彙），並加上西方現今流行的街舞語言，自他的作品《十三聲》以來所開創的另一身體動作特色。新的氣象不但令粉絲有驚喜，也更貼近現今的青年人。作品的創作，也以一個承載著傳統中國文化底藴的方式去談論科技，令屬於台灣的雲門舞集的形象繼續鮮明。

舞蹈團如何能達至藝術風格鮮明、舞蹈語彙突出，主題表現與當地文化扣連，讓觀眾（特別是年青一代）再走進劇場看現場演出，相信是當今各舞蹈團及藝術工作者所思考的。香港的舞蹈團及藝術工作者在過去亦不斷為這努力，像香港舞蹈團這幾年的嘗試，把武術融入中國舞蹈的詞彙，或從中國書畫（王羲之及吳冠中）及流行文化（馬榮成的漫畫及李小龍）抽取靈感去創作舞蹈等。香港芭蕾舞團亦努力令芭蕾經典舞劇「香港化」，像改編的《羅密歐+茱麗葉》及《胡桃夾子》便把不同年代的香港元素帶進芭蕾。試驗有成功的，亦有需要繼續沉澱的。相信今次《毛月亮》給了香港舞蹈界一個很好的例子，怎樣對文化的底蘊作深度探索，讓不同的元素（有些甚至是抗衡的）作有機融合，製作深刻的作品。

圖片由西九文化區管理局提供

觀看場次
2026年7月11日

演出資料連結
https://www.westk.hk/tc/event/lunar-halo

---

[1] 《說文解字》：「巫：祝也。女能事無形，以舞降神者也。象人兩褎舞形。與工同意。古者巫咸初作巫。凡巫之屬皆从巫。」

[2] 辛意雲（2025）：〈人文與自然．自然與人文：論中國傳統「天地人合一」思想〉，《心靈環保學報》（3），頁16-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