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太當下 遇見未來」是2025年11-12月舉行的第三屆「自由舞」的主題,集中探索亞太地區舞蹈藝術家所呈現的當下及對未來的想像。主辦單位西九文化區從過去兩年比較集中於歐洲舞蹈的展示,今年回歸亞太版圖,展現亞太地區舞蹈的一面。除了香港本地藝術家的創作,還邀請了內地、日本、韓國及澳洲的藝術家及團體於藝術節內演出及參與。
藝術節的設計除了可讓觀眾藉著藝術家的眼睛一探當下的風景,亦可藉著作品看到未來的想像,同時亦有「回歸本質」的思考:在當下紛擾、混亂的世界時局中,如何建立連結信任;在高度消費主導的社會、資訊爆炸的年代,如何於疲憊的常態中自處;指向未來的科技如何回歸本質及對舞蹈本質的探討。
駐足當下
《搭橋》(Bridging Bridge)相信是舞蹈節最受歡迎及成功的作品。作品是西九演藝發起及委約創作,橫跨兩年的國際共製項目。西九先為創作團隊──香港的鐵仕製作(TS Crew)及大阪的contact Gonzo──搭起一條溝通創作的橋梁,亦為這個共製項目實驗走出了成功的一步。
「橋」之所以要搭,是因為當中的隔閡、鴻溝。因此創作團隊先為觀眾建立這個鴻溝,要每位入場觀眾根據抽籤的門票安坐於場地的兩邊,把原意一同欣賞演出的戀人朋友分隔兩「岸」,亦為抽籤得來的「人生」產生了不同的身份地位:一邊景觀開揚、另一邊則要坐在鐵欄後觀賞演出。
除了身份地位的不同,作品亦利用不同的情境及藝術呈現去表達多方面的隔閡:國家、民族(球賽);語言、風格、年紀(Beatboxing和吹奏兒童樂器的對壘)等,也比喻當今亂世的多重隔閡。
搭橋(建立溝通之橋)可能是解決問題的關鍵,然而在搭橋的過程中困難重重。作品中段,舞者在觀眾眼前實踐了「搭橋」的一幕,「橋」既是實體也是隱喻。由站在高台的指揮官吩咐舞者們共同以竹搭建一座橋。溝通的語言、要求、期望都存在分歧,舞者的實質體力透支也最終令橋建不成。榻下的橋成為整個作品的最後存在。
《搭橋》是一個以黑色幽默的手法去表達建立、破壞、溝通的作品,在極度歡愉的氣氛下,埋藏了傷感的底蘊。

攝影:Eric Hong @ Moon 9 Image,照片由西九文化區管理局提供
「躺平」是現今的潮語,在「內卷」嚴重的當下的一種保護機制。在資訊爆炸、極度鼓勵消費的現實中,人反而變得呆滯、遲鈍、無生氣(inert)。香港視覺藝術家唐納天及香港編舞陳偉洛的新作《點石成液》(No Time To Die: An Inert Liquid Assembly)以跨界別、跨媒體的創作去表達這個現況。
唐以滿佈輸送帶及包裝物件的物流倉庫去設定消費生產的一角,4位舞者作為物流工作人員在當中不停勞動。陳聰明地設計了一個「標誌性動作」(signature movement)──嘆氣時上身下沉,在大力吸氣時上身提起,這不停重覆的動作成了舞者在作品中的生存狀態,陳把那微妙的內在動作誇張化及具體化,深刻表達了當代人喘不過氣、怠倦卻習以為常的狀態,成為作品的獨特美學。
陳提出,他希望「呈現一種狀態,一種做了很多卻看起來沒有事情發生的狀態」,以反映當代人在生活中感到怠倦的其中原因。這個想法及前提十分有趣,在演出前段也十分成功,在燈光微妙變化的空間中,舞者不停堆移物件,在看似没有變化的重覆中,卻從物件微妙的位置轉移反映了時間的流逝,也是趣味所在。可惜在中段未能承繼,及在後段的高潮起伏(燈光及舞蹈片段較戲劇性的轉變)中,離開了這有趣的原意。這帶出了應如何經營劇場中特定「演出時間」及「演出模式」的問題。不過這也可能正是編舞在思考/實驗的命題,因為作品除了有晚上的「演出模式」外,也有日間「裝置展覽模式」及不定時的「時延性表演」(durational performance)形式,讓觀眾可隨時進出。

攝影:CPAK Studio,照片由No Dicipline Limited提供
想像未來
可有想像未來的人類生下來便是「人機合體物」(cyborg)?
Antony Hamilton的《U>N>I>T>E>D》以此問題出發,構造了他對未來想像的世界觀。闊別香港17年的澳洲墨爾本前衛當代舞蹈團Chunky Move今次帶來的作品《U>N>I>T>E>D》承繼了當年《Mortal Engine》(2008)對科技與人類狀況的探索。
Antony對科技的態度不帶批判性,反而認為科技與神性、原始、自然、動物性共存。舞者帶著電單車裝備改裝的機械肢體化身成「人機合體物」,卻以大自然中不同昆蟲的型態出現(蜘蛛、螳螂、蜈蚣等)。他們鬥爭、對壘。這種原始性的對抗,是昆蟲世界的常態,也是人類世界的縮影。印尼實驗電音組合Gabber Modus Operandi(GMO)的音樂設計更強化了這趟對話,在強勁有力的techno音樂中,混和了極具靈性的印尼傳統民族音樂甘美蘭音樂(Gamelan)。
在作品的最後,有舞者掙扎、脫離身上所有的外加束縛,以「醒覺」的姿態回歸真實自我,然而也有舞者選擇以過去的方式繼續生活。因此,對科技、未來的態度,選擇在你手。

攝影:Eric Hong @ Moon 9 Image,照片由西九文化區管理局提供
回歸本質
「自由舞」閉幕演出上演了韓國國家當代舞蹈團藝術總監金成用的《叢林》(Jungle)。對於舞蹈節的常客來說,這可能是有點意外,因舞蹈節過往主辦的節目一般以表達議題的作品為主。但今次正是舞蹈節的刻意安排,策劃人鄭煥美希望觀眾能在舞蹈節的最後回歸舞蹈本質的思考,讓觀眾感受由純粹的身體動作帶來的觸動。
而《叢林》在大部分的舞段,也符合了這個設想。除了中後段群舞的編排與前段有點類似而顯得較為平淡外,其他段落在動作的力量、時間上的掌控、身體的多元運用、舞蹈員高技巧的演繹及音樂、聲效、燈光的多方配合下,都為作品營造了很大的張力,也讓觀眾能就自己對叢林的經驗引發聯想。
低頻率的鼓聲、昏暗的燈光、11位舞者逆時針圍圈慢行,有個別舞者脫離行列,以爽快利落的動作走進中央,再與另一些同為「逃脫」的個體交流舞動,這簡約的開場已有效地把觀眾拉進了「叢林」。最後,眾舞者匯聚成山脈之形,他們前後晃動加上突然的節奏變化,為作品留下一個難忘、有趣味的結語。

攝影:Eric Hong @ Moon 9 Image,照片由西九文化區管理局提供
想像更遠的未來
「FIRST創作平台」作為舞蹈作品的研究及發展孵化器,今年邀請了6位年青的香港本地舞蹈藝術家(張煒彥、朱仟青、姜凱翎、劉柏康、曾詠暉及馬汶萱)。不少都以自身的經驗去作更寬闊的論述(包括性別議題、身份認同、殖民的影響、消費主義及全球化等議題)。
很欣賞今年新設了一個「外部創作顧問(Outside Eye)」的角色,由香港資深舞蹈藝術家黃大徽擔任。角色不只是一個「顧問」,而更重視那個「外部」,英文「Outside Eye」應更能表達當中的想法,以一個較平等的角色去演繹在藝術家進行研究創作時遇上盲點的一雙眼睛,亦作為藝術家在創作中的同行者。今年較高水準的研究探索及分享應與這個角色有很密切的關係。除了藝術家的研究深度及論述水準有所提升外,亦見觀眾有質素的提問及討論。因此FIRST除了建立藝術家研究及論述的實踐,亦同時建立觀眾在觀賞及回饋作品概念的文化。

攝影:Eric Hong @ Moon 9 Image,照片由西九文化區管理局提供
此外,今屆「自由舞」開展的兩個與「未來」息息相關的新項目。
舞蹈節最後一個節目邀請了香港資深藝術行政人員茹國烈進行了一個名為「自由舞2025:在永續時代舞蹈──講座與工作坊」活動,與舞蹈及其他文化同業一同探討舞蹈圈如何共同參與當今國際間推動的永續大趨勢。
另一有趣的項目是「未來詞典(Future Dictionary)」, 項目[1]由上海策展人黃佳代於2023年發起,收集藝術家在母語中難以翻譯(特別是英文)卻影響創作的重要詞彙。今次與西九演藝聯合策劃,以展覽及藝術家分享會展示,並邀請了5位藝術家參與,包括來自香港的梅卓燕及邱加希、廣州/順德的二高、北京的古佳妮及神戶的中間アヤカ(Ayaka Nakama),亦是第一次廣東話的條目被納入詞典中。香港的梅卓燕及邱加希的條目分別為「豉油西餐」及「In-be穿」,兩者都深刻地表達了本地中西文化交集的複雜性,亦看到這詞彙如何影響藝術家的創作。更有趣的是,黃在計劃中的「未來」是指「回望」,提醒藝術家所追尋的未來,實質需要回歸原點,尊重自身的文化。

攝影:Chi-wai @ Moon 9 Image,照片由西九文化區管理局提供

攝影:Eric Hong @ Moon 9 Image,照片由西九文化區管理局提供
「自由舞」在第三年已經建立了一定的知名度及觀眾群。很可惜今年已是最後一屆,希望這只是暫別,並期望團隊在回顧、整理過去這三年的經驗後,再為「自由舞」創作更遠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