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6月開始,香港演藝界接連傳出從業員去世的消息,令普羅大眾也不免心情沉重。到8月5日,又有填詞名家,同時兼任電影電視台前幕後、電台節目主持人和專欄作家的黎彼得(本名黎成就)溘然而逝,享壽76歲。

傳媒和民間對黎的死訊迴響甚大,紛紛回顧他填寫廣東歌歌詞的成就。近日的評論較多談及他為許冠傑撰寫的人生哲理性質歌曲,如《浪子心聲》(1976年,下文提及所有由黎與許合撰歌詞的作品,除特別註明外,均由許主唱)和《杯酒當歌》(1978年)等。平情而論,這些歌詞的「哲理」未算十分深刻或獨到,但在經濟和社會急速變化、物質主義抬頭的1970年代,以顯淺直白的方式(指意念,並非遣詞造句)表達慨嘆世途險惡、看淡名利得失和及時行樂等意識的歌詞,確實不難贏得當時普羅大眾的共鳴。另一方面,他在1980年代中期為張國榮、梅艷芳等填寫的熱門歌曲,如《Monica》(1984年)、《第一次》(1985年)和《將冰山劈開》(1986年)等,又有一份其他填詞人較罕見的放浪不羈味道,對於營造張、梅兩人的舞台形象,助力不少。不過,筆者認為,黎對廣東歌最為獨特的貢獻,應該是他用廣東口語(而不是書面白話文)撰寫的歌詞,值得較深入探討。
香港現代的所謂「廣東歌」(主要以西方流行樂為基礎,有別於過去以中式小調為基本風格的作品)自1970年代中期興起以來,雖然用粵語唱出,但絕大部分歌詞其實並不是用廣東口語寫成,而是用書面白話文,有些則用上半文半白的筆法,早期偶然有些作品會滲雜一些粵語詞彙。純用廣東口語撰寫的歌曲極少,通常都是有嘲諷或搞笑意味的,昔日往往稱為「鬼馬歌」(黎也有「鬼馬填詞人」的稱號)。較認真或嚴肅的題材,如情歌、勵志或哲理歌曲均極少全用廣東口語(筆者想到的一個例子是黃霑填詞、譚詠麟主唱的《愛到你發狂》(1980年),但這歌也甚具搞笑味道,多於是認真的情歌),彷彿這是「難登大雅之堂」的語言。
嚴格來說,廣東歌並非「我手寫我口」,這種情況在其他語文的流行音樂中似乎甚為罕見。昔日這種風格形成,可能受粵曲或中式小調的傳統影響,但情況至今未變,又是否牽涉其他因素?另外,這種歌詞與日常語言間的差異又會否影響廣東歌的風格、內容,以至活力?似乎全都值得探究。
黎無疑是上世紀填詞人中,較多純以廣東口語填寫整首歌詞的一位,這方面的成就也較其他人為高。他這類作品大多出於70年代中期至80年代初許冠傑的多張唱片,署名為許與黎合填(見附註)。這種「鬼馬歌」可分為兩類:具嘲諷意味的,以及純然對生活中事物作有趣描繪的。
第一類又可再細分為以社會宏觀環境、制度或政策為諷刺對象,以及戲謔人生百態的。前者數量其實甚少,最重要的要算是《加價熱潮》(1979年),他一邊描述百物騰貴下小市民的生活苦況,一邊交代當時的大環境:「你住人屋宇下(意指殖民統治),佢梗收買路錢揦兩渣……佢石油多到極,可惜真金白銀貶晒值。」他其實並不是在婉轉地嘲諷,而是作直接控訴,觀點可能來得比較偏頗,但卻無疑充分反映了當時小市民的簡單心聲──當然,使用的也是他們的日常語言。
黎的諷刺作品更多是著眼於社會現象,同樣抱持基層市民的態度,對奢華生活不以為然:《點解要擺酒》(《鬼馬大家樂》其中一段,1976年)、《先敬羅衣後敬人》(1980年),以至批評青少年追求時尚和享樂(《尖沙嘴Susie》,1980年)。但黎並非完全鄙棄物質,追求簡樸生活,他喜愛和歌頌庶民日常的消閒遣興活動,所以賭博(《打雀英雄傳》(1976年)、《麻雀耍樂》(1978年)、《咪當我老襯》(1978年))和親友吃喝聚會(《佛跳牆》(1978年)、《飲勝》(1978年)、《拜拜》(1978年))成為了黎常用的題材。歌詞驟看有點無聊,似乎聊博一粲,但當中的生動細緻描寫又略帶戲劇化地捕捉到當時部分小市民的行徑、心態、智慧和活力,不論是「砌幾圈我身心最快樂……甩到手軟起晒𦢊,兼側側膊,將啲骰仔猛咁扑……咬口煙,揦鋪牌猛咁度」(《麻雀耍樂》),還是「話肚餓想醫肚,走去深水埗,整返碟炸大蠔,仲要燉豬腦,釀蟹鉗落多啲醋,鬼殺咁亂嘈,搵夥記攞檯布」(《拜拜》),都可視之為當時庶民生活的另類歷史紀錄。當然,黎的視角有其局限,純用中年男性角度出發,用俗語說是充滿「麻甩佬」味。

這些歌曲由香港大學畢業的許冠傑唱出,又起到奇妙的化學作用。普羅大眾會覺得西化而學歷甚高的許也跟自己共同呼吸,社會地位較高的階級又會因他而覺得用廣東口語大談市井文化別具妙趣,造到「通俗而不低俗」(出自許冠傑悼念黎的短文)的效果。黎彼得也為同期歌手張武孝寫過一些類似風格的「鬼馬歌」,包括《新區自嘆》(李思南合填,1977年)和《鐵馬縱橫》(1977年),獲得的評價和重視程度就較遜色。
在這些廣東口語歌詞中,黎充分展現了駕馭香港俗語和俚語的能力。且看以下的例子:「面撞面個妹釘確係人省鏡,望落順眼風姿綽約夠標青,冒昧問句小姐你係叫乜名,hello一聲alright搞掂實靈擎。」(《追求三部曲》,1976年)短短40餘字的4個句子中,「妹釘」、「省鏡」、「標青」和「靈擎」都是粵語獨有的詞彙。黎靈活運用,既帶來本土特色,又有一份漫畫化的趣味,更多少有助將一些逐漸過氣的詞語保留下來,讓下一代認識。
黎掌握俚語出神入化的另一個例子見諸《咪》曲:「4、5揸起手震,博有pair好抆,點知跌隻3,又派隻2,送尾起隻煙㖭。」同樣是接到一張紙牌,他分別用上「跌」、「派」和「起」等動詞,其中「跌」和「起」的這種用法很可能只見於紙牌遊戲。黎可說將文字變化的趣味推上高峰。
現代的香港粵語其實是來源龐雜的語言,吸納了很多其他語言的詞彙,兼容並包,黎的歌詞也具備這種香港特質,經常出現源自其他語言的日常用語:上文引述的《追》曲歌詞已有英文字hello和alright,同一曲下一段又用上「阿啦」(源自上海話,意指我)一詞;其他例子還有《拜》曲的「冷佬」(源自潮州話,意指潮州男子)和《賣身契》(1978年)的「阿彌吉帝」(源自梵文音譯,合「阿彌」和「揭諦」為四字詞,大概指「幸好無事」或「謝天謝地」,歌詞中作反話用)。
黎還有另一個有趣的特色,就是喜歡改寫當時熱門粵語名曲的歌詞。這可以由他出道的經歷說起。他原本任職司機,有一次投稿到一份周報,將當時的流行曲《相思淚》(麗莎原唱,郭炳堅填詞,1972年)改寫成《傷心淚》,後來譚炳文在《歡樂今宵》上唱了《傷》曲,大受歡迎。黎的填詞才華自此有人賞識,輾轉之下結交了許冠傑,走上職業填詞人之路。小市民以戲謔手法改寫名曲,通常會保留原歌詞的部分結構或句子,但改動某些字眼,表達截然不同的意思,現代稱為「惡搞」,是香港民間過去數十年歷久不衰的活動,內容雖然只是市井小趣味,甚或粗鄙不雅,但也某程度展現了庶民的活力。不過,在社交媒體盛行之前,這種作品通常不會有錄音製作,只在民間口頭傳播。大概只有黎「不忘初衷」,正式當上填詞人後仍作這種改寫,將作品灌錄成唱片,其中最著名的肯定是將《誰是大英雄》(林穆原唱,劉杰(即黃霑)填詞,1976年)改成《打雀英雄傳》,另外電影《大家樂》(1975年)的4首插曲也給他改為《鬼馬大家樂》──他似乎對片中的《點解手牽手》一曲情有獨鍾,除了寫過上文提及的《點解要擺酒》,還用這曲為夏韶聲寫了《點解講粗口》(1979年)!將民間的惡搞歌曲活動擺上錄音殿堂,留下紀錄,或許也可算是黎的另一項貢獻。
最後,容許筆者用不甚莊重的方式送別這位生性跳脫的填詞大家:「拜拜, 又夠鐘啦咁快……拜拜,第晚至玩個痛快,今晚係咁先啦拜拜。」(《拜拜》)
(註:談到署名為許冠傑/黎彼得合填的歌詞,上文行文時均描述為黎的創作,實際上許也有貢獻。有關兩人的合作情況,可參閱:高立,〈翻查舊訪問 追溯許冠傑黎彼得填詞分工〉https://www.patreon.com/HongKongPopCulture/posts/singkong-qi-yu-1659965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