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特技人七號》──港產片歷史難得的補遺

吳津津撰寫《無名特技人七號──八十年代香港特技行業記趣》(2025年,三聯書店(香港)出版)一書的緣起本身就是充滿戲劇性的故事:她的父親吳偉業曾出任動作演員,約30年後,有遠自西班牙的影迷用Facebook跟他通訊,說自己是長期追捧他的作品的狂熱粉絲……假如你跟筆者一樣,原本完全不知吳偉業是誰,不足為奇,因為他並非甚麼著名巨星,雖然參演過《警察故事》(1985年)和《英雄本色》(1986年)兩部名片,但是「他在當中加起來還不知道有沒有一分鐘戲份」(見《無》書第12頁)。他在港產片中,通常只是擔演不知名的小角色或充當替身。因此,在「香港電影資料庫」網站(hkmdb.com)中,有很長一段時期只將他列為「姓名不詳的特技人(7)」──這自然也是本書名字的由來。

吳偉業、吳津津父女出席今年書展舉辦的講座,介紹《無名特技人七號》。(網上圖片)
吳偉業、吳津津父女出席今年書展舉辦的講座,介紹《無名特技人七號》。(網上圖片)
(網上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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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吳偉業為甚麼會有西班牙影迷?原來在上世紀80年代中後期,他除了在大製作中擔演小角色外,還為一家名為「通用影藝」(通常以公司的英文名IFD稱呼)的公司拍攝過大量小規模動作片,在其中一些擔演主角(也有部分只任武師或替身)。這些作品主要銷往歐洲的錄影帶市場,大部分甚至根本不會在香港上映。當年十來歲的西班牙少年Jesus Molina因為母親租過不少IFD的錄影帶給他看,迷上了在片中身手不凡的吳偉業,更以為吳在香港應該是類似李小龍、成龍的巨星。即使後來Molina得悉事實並非如此,追尋這位在影片的英文資料中可能名為Ng Wai-Yip、Danny Ng、Tai Wai(大偉,吳在電影圈中的暱稱)或Wu Wei-Ye的演員,已成為他人生中的執念。他可以從畫面上一個忍者的頭帶和面紗之間露出的一雙眼睛就認出那個演員是吳偉業,更在1998至2015年間多次來香港尋找對方,但都無功而還。直至2018年,Molina經一名土耳其同好轉介,找到Ng Wai Yip Denny(吳偉業的正式英文名)的Facebook專頁,兩人自此聯繫起來,成為朋友。Molina告知,吳曾在西歐幾個國家紅極一時,到2008年,他在德國一家電影院還能看到吳的大幅海報;他後來更邀請吳氏父女到訪西班牙。這段傳奇經歷,加上吳偉業去年健康出現變故,促使吳津津寫下《無》書。

全書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他們,是動作電影的基石〉以吳偉業的從影經歷貫串。他在行內的時間其實不長,於1985年加入成家班,不足一年後退出,其後自由身接拍電影,後期更同時銷售保險,1990年的《賭俠》是他告別影壇之作。相比起很多資深的同業,他短短約6年的表演生涯算不上非常豐富燦爛,或極具代表性,不過讀者還是會對書中所述他的某些經歷和感受留下深刻印象,例如敘述他因為是體操運動員,輕易做到一個武師苦練多時都做不到的「倒趴虎180」,由此無心插柳入行,過程趣味盎然。

對於電影特技與武打的分析理解,吳偉業有著一份大多數從業員所沒有的冷靜和抽離。談到為甚麼不足一年就離開成家班,他說:「當你挑戰完一個極限,就會有新的極限……你該如何去克服呢?總有一天,你會應付不來。」(見第139頁);對於自己在《英雄本色》中拍攝的危險鏡頭遭刪減,他感慨:「任誰看見了(電影畫面)也想像不出,有一個特技人為了這短短一秒,硬生生自十呎高摔落石屎地,最終卻連落地的艱辛都無法呈現於觀眾眼前。」(見第178頁)這種心態大概正是他入行數年後就轉業的原因,但就為《無》書帶來一般影人傳記罕見的面向。

吳偉業曾在《賭神》(1989年)中演出。(網上圖片)
吳偉業曾在《賭神》(1989年)中演出。(網上圖片)

本書最重要的價值可能並不在於記述吳偉業的從影經歷,而在於為香港電影歷史某些不足或空白的章節補遺。筆者去年在談論《武替道》(2024年)的文章(參看拙作:從《武替道》回顧昔日香港動作演員業生態)曾提及,動作設計和動作演員這個在港產片中獨特而舉足輕重的部門未獲得應有的重視,有關的研究和資料整理過去做得不多,文字記載較詳盡的可能只有香港國際電影節出版的《向動作指導致敬》(2006年)一書。《無》書圍繞吳偉業的參演經驗,記錄了不少有關港產片動作部門的重要資料:既介紹基本技藝如「吊毛」、「倒趴虎」和「吊威吔」等,也解釋爆破、撞玻璃和高空跳躍等危險場面的拍攝竅門,又列出跟吳同期的成家班多位成員的小傳和軼事。其中最具歷史價值的,應該是詳細記述了數部動作名片中經典場面的製作過程,特別是《A計劃》(1983年,當時吳偉業尚未入行)的「跳鐘樓」和《警察故事》的「跳泳池」等。書中指出,拍攝前者時曾有四人試跳,而電影採用的是由別號「火星」的蔣榮發(又名蔣榮法)做的版本,這實在是珍貴而日後可能湮沒的資料。

書中詳細解說了《A計劃》中成龍「跳鐘樓」一場的拍攝過程。(網上圖片)
書中詳細解說了《A計劃》中成龍「跳鐘樓」一場的拍攝過程。(網上圖片)

但說到補遺,筆者更感興趣的還是有關IFD公司的部分。據《無》書介紹,該公司的主要運作模式是從菲律賓等地低價買入電影,再在香港聘請外籍演員(可能只是過境的遊客)和本地動作演員,補拍一些動作場面,原本一部電影可以剪接成兩、三部,題材通常是警匪、忍者和戰爭等。簡單來說,IFD的作品以流水作業方式粗製濫造,情節馬虎犯駁,但是大量動作場面(有些還會加上一點色情),加上租售價格低廉,已足以吸引西歐不少觀眾。即使技藝水平低劣,更談不上藝術價值,但無可否認,該公司製作和發行的作品逾100部,活躍時期由1960年代末至1990年代中期(至今仍有運作),養活過不少電影工作者,總可算是香港電影工業重要一員。

不過,在《無》書之前,筆者從未讀過任何有關該公司營運的報道,更遑論對其作品的研究。究竟除了金錢收益以外,IFD是否對香港電影業全無貢獻?根據Molina的考證(「禮失求諸野」,他寫了西班牙文專書《Golden Ninja Operation: Los secretos de la IFD y la Fillmark》(黃金忍者行動:IFD和Fillmark的秘密,Applehead Team Creaciones,2016)介紹IFD),最近憑《九龍城寨之圍城》(2024年)獲得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動作設計」的谷垣健治首部擔任動作指導的作品,就是IFD的出品《Royal Destiny》(1995年)──谷垣在書中的訪問也確認自己曾參與該片,只是不知道公司為他掛上了「動作指導」的銜頭!Molina又認為,90年代初推出的電子格鬥遊戲《真人快打》(Mortal Kombat)的角色服飾完全取材自IFD的忍者電影。IFD作品有何貢獻和影響,相信值得有心人進一步研究。

吳偉業在IFD製作《忍者太保之終極者》(Ninja Operation 3: Licensed to Terminate)(1987年)中為外籍演員Grant Temple擔任替身。(網上圖片)
吳偉業在IFD製作《忍者太保之終極者》(Ninja Operation 3: Licensed to Terminate)(1987年)中為外籍演員Grant Temple擔任替身。(網上圖片)

書中的第二部分〈訪談錄:英雄故事〉輯錄了作者為13位動作演員做的訪問,受訪者涵蓋了業內不同崗位、時代、背景的人物,其中部分近年甚少接受傳媒訪問,因此內容也頗有價值,只是稍嫌較為零散,欠缺重心,不及第一部分精采。

要說有甚麼美中不足的話,是《無》書加插了不少類似香港武打連環圖風格的插圖(封面也有)。畫工尚且不談,但這些插圖的風格其實與文字格格不入,不但無助於增進閱讀趣味,反而可能令潛在讀者對書本的內容和定位捉錯用神,因而放棄購買。

總的來說,《無》書除了作出重要的電影史補遺外,更以文字演繹了電影的魔力──足以改變觀眾一生,或許這正是無數電影工作者願意全身投入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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