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限運動究竟有什麼吸引之處，讓參與者儘管極度的危險亦希望投入其中？很多人可能是享受運動所帶來的非一般刺激、有些是希望得到那超越自我的快感，但法國著名的高空走繩運動員（highliner）Nathan Paulin郤謂他在高空走繩「最終是希望獲得自由」。

Nathan Paulin是舞作《無涯之軀》的第一個「表演者」。

《無涯之軀》是法國的舞蹈劇院「夏約宮國家劇院」（Chaillot – National Theatre of Dance）總監 Rachid Ouramdane的重要作品。他藉著三個極限運動員（高空走繩運動員、雜技藝術家及攀岩家）的親身經歷，鑽探他們內心深處的感受，表達那些光輝表面成就下未能看見的真實。

《無涯之軀》原法文題目為Corps extremes，中文翻譯甚有意思，除了表達了法文所表述的極端的身體外，也考慮了在舞作當中高空走繩運動員及攀岩家常常面對的山崖之峭。

面對虛空

編舞在作品中利用錄像及訪問錄音把運動員在進行極限運動時的經驗原本地在觀眾目前展開。

在偌大白牆上播放的錄像，配以有效的拍攝角度及技巧，拉近了運動員與觀眾的距離，讓觀眾也像置身於高繩和岩壁之上，「親身」感受到腳板與繩索的觸碰及在攀岩時意圖去找的下一個洞。

Nathan Paulin分享他一直走到現在的經驗。最初，他對在高空走繩時所需要面對的「虛空」（void）感到徬徨，同時他學習要如何面對恐懼，如何相信自己。因此這虛空反而成了他的正面推動力，讓他明白這個不確定換來是他能創造一切的機會：「我喜愛創造新的事物，即使這會是極端恐懼。」這個創造讓他獲得自由。

面對虛空、面對未知，是這作品其中一個重要主題。

第二位故事主角雜技藝術家講述一次失敗的經歷。在一次疊羅漢的演出中，因時間失準，她未能踏上拍檔的肩膀，因此換來踏進一頭空洞，那一刻她形容自己被虛空所吞噬、被吸住。面對虛空，她希望放棄。

而舞台的設計，一開始亦已確立了這個的主題，觀眾進場時便已看到一幅白色巨大的抱石牆，前面一個空台，意味着任何事情都能在這空間發生、創造，包括實體的表演，及演出所帶給每位觀眾的心理變化。

眾人的支持

極限運動通常是一個人的活動，所有的失敗也只能獨自承受。但編舞在作品中安排了十位演出者，希望表達的是：即使跌倒，也將有眾人的支持。

攀岩家在錄像片段中驚險的一幕：因在峭壁上失手，她一下子下墜十多米。此時現場的攀岩家Ann Raber剛爬到白石牆啲頂端，悄悄地望著影像，好像也在回顧自身失敗的經歷。同時一班舞者在台的另一端緩緩步進舞台，並慢慢地爬上白牆，形成一個階梯的圖形，直至觸碰到那位攀岩家。然後一個一個把她抱起，並傳至下一個同伴手中，直至她被安全地放在地面。因此個人的恐懼失敗並不孤單，總有其他支持承載你的人。

同樣，雜技藝術家在錄音表述承受失敗時，現場的雜技演出者正走在眾人躺著成形的地台之上、踏在他們每一位的手掌上，如同每位演出者也在分擔她一路走來的沉重。此刻，在舞台上創造了每個人在低潮時被人支持的美麗圖像。

勇於嘗試、承受失敗，獲得認定支持的主線貫徹整個作品，並以最後一幕男演出者把獨自留下的女子背起離場，為這舞作寫上完美句號。

擴展編舞的拿捏

《無涯之軀》屬於這十多年在歐洲有熱烈討論的「擴展編舞」（expanded choreography）作品。

奧地利的舞蹈學者Anna Leon在她的著作Expanded Choreographies – Choreographic Histories[1]中， 先從歷史上對「編舞」（「choreography」）一詞的演變出發，再歸納這十多年間「擴展編舞」這概念的含意，為不斷嘗試打破舞蹈的限制。其中，人類身體這傳統的舞蹈主體被「去中心化」（像網絡上關於區塊鏈特性的討論），讓其它的藝術形式（像影像、科技、文字、聲音、燈光等）能更平等地參與其中。「編舞」因此是如何揉合不同藝術形式之關係的藝術。

西九文化區舞蹈團隊在這幾年間銳意把這前沿的討論引進香港，把不同的擴展編舞作品呈現於觀眾目前，讓觀眾思考當代舞蹈的邊界，開拓他們的視野。就像在去年十一月的「自由舞」舞蹈節當中，便把不同地域的擴展編舞作品帶到香港，作品當中包括了展覧、紀錄片、混合實境（mixed reality, MR）等藝術形式。

《無涯之軀》正是另一個把不同藝術形式揉合得相當好的一個擴展編舞作品。

Rachid把兩個紀錄片片段，以極限運動和雜技為基礎的舞蹈編排、音樂及燈光變化集合在一起，成為一個具詩意的作品。作品開宗明義的高空走繩紀錄片，讓觀眾立時明白及感受到極限運動員的心路歷程。隨之而來，編舞巧妙地加插了一段抽象的舞蹈、配以運用得宜的編曲及變化微妙的燈光設計，編寫了一幅美麗的抽象圖像。這設計平衡了作品中實／虛的安排，讓觀眾能回味影片的文字及影像內容之時，也能回顧片段與自身關係；亦讓片段進入潛意識，成為長駐的記憶。舞蹈同時回應了影片文字的內涵。其中一幕，在地面的雜技藝術家在眾人的承托下，用盡力嘗試以手觸碰躺在高空繩索的演出者，正好回應紀錄片中運動員談到如何希望自己能再超越一點。

藝術家最終的人文關懷

另一「擴展編舞」的重點是把「身體」的概念亦擴展開去，從以往舞蹈著重於技巧高超的舞蹈員演出，至現今包容不同特質的身體（例如素人、殘障人士及擁有不同身體訓練的人士等）。而對於移民後代的Rachid，在作品中包容不同的身體，更尤為重要，亦是基於他作為藝術家最終的人文關懷，因這可讓一些小眾在舞台上被看見、被聽見。

這也解釋了為何這作品能如此受歡迎，如此動人，在國際的觀眾及評論圈都獲得很多獎賞。作品在香港的演出剛好超越了一百場，在演出過後，有不少觀眾在社交媒體都表示這個演出讓他們感動，甚至落淚。

在現今這紛亂世代、國際間的戰亂衝突頻繁、社會共融受到衝擊，《無涯之軀》再一次提醒大家這包容共勉、勇於面對的價值，給大家來一個溫柔的擁抱，給心靈點點慰藉。

評論場次：2025年5月31日晚上8時於戲曲中心大劇院

攝影：康彥博 @ Moon 9 Image
圖片由西九文化區管理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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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Leon, A. (2022). Expanded Choreographies – Choreographic Histories: Trans-Historical Perspectives Beyond Dance and Human Bodies in Motion (Vol. 63). transcript Verlag. https://doi.org/10.14361/97838394610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