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粵語吟誦 ─ 傳統、傳承、藝術體驗和文化生命力

我和一班同學追隨蘇文擢教授學習時,不論講解內容與文學有沒有直接關係,只要老師興致一到,便會把引文吟誦一番。先生是廣東順德人,雖學於無錫國學專科學院,多年來以粵語教授學生,很多後輩受到粤腔吟誦的薰陶。

後來回想,蘇師的一套很能代表自然流露的遣懷式吟誦,與另一類帶有表演意味的方式自有不同。記得課上請教各種課業時,蘇師往往直率回答,可見老師的性情。老師發乎情於吟誦時,情感特別真摯!課堂上的流露,與後來者從錄音帶中所聽到的又有不同,這點值得特別記下來。

蘇文擢教授 網上圖片
蘇文擢教授 網上圖片

香港的學統、所聚的人物,都是形成粵語吟誦在此地發軔成長的因素。本文拉雜談一些所見所聞,目的是追隨前輩的成果,盡一分力,發揚香港粵語吟誦這門藝術。諸君幸勿看成是一篇學術研究。

或曰:吟誦是一門藝術嗎?有好些人會肯定回答是的。但最終還是各自判斷。吟誦由來已久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有說「自古詩文皆吟誦」,意指吟誦在學堂和讀書人之間世代相傳。吟誦是一種教學方式,也是一種表達的方法,涉及音聲、感情和意涵各方面,一定程度上符合現代人對於藝術的定義。

朱子對吟誦有一番見解。他說:「學者讀書,須要斂身正坐,緩視微吟。」例如,「讀《詩》正在於吟詠諷誦,觀其委曲折旋之意,如吾自作此詩,自然足以感發善心。」(《朱子語類》) 用現代話來說,吟誦可幫助我們投入和代入作品之中,這可說是一種藝術體驗歷程。

話頭又轉回今天的香港。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資料庫」(資料庫)以「廣東吟誦」來描述這種「口頭傳統和表現形式」。資料庫簡介中說明吟誦是中國傳統的教學方式,目的是引起學生學習課文內容的興趣。筆者對此沒有異議,但認為在強調教育(其實更準確是教學法)之外,欠了吟誦的藝術意涵,有點可惜。

香港中文大學(中大)圖書館有個「二十世紀香港粵語吟誦典藏」的項目。在「緣起」部分這樣說:「吟誦是中國傳統讀書人誦讀、創作及講授古典詩詞文所用的讀書調。」這幾句就比較「到位」了。的確,吟誦涉及創作,不只是教學法。項目描述續謂「其旋律因為方言、師承及個人喜好形成各種流派」。這簡潔的描述亦具有意義,未知資料庫可否參考一下?

中大的項目向多位老師訪談了粵語吟誦的經驗,包括何叔惠老師、陳湛銓教授、蘇文擢教授等共八位。文字記錄外,更重要是吟誦的錄音記錄,彌足珍貴,實為大功德也!資料都在網上公開了,各位可自行搜尋。聆聽和感受各流派風格,自然進入吟誦的藝術天地中。這個項目的負責人、中大的蕭振豪教授應記一功。

何叔惠老師 網上圖片
何叔惠老師 網上圖片

又略記一筆。我與蕭教授並不相識,只佩服他對粵語吟誦的貢獻。在看到非遺資料庫的內容時,也未讀過蕭教授的觀點。後來我才在《明報》〈星期日文學〉中讀到他的意見。蕭教授對於資料庫有關廣東吟誦的定義,也認為「不是一個令人滿意的解說」。記者引述他的意見:若從目的方面說起,吟誦本身的功能不完全是教學。此外,以「唱」和「吟」來斟酌此道,唱有固定曲譜,吟則按各家的吟誦調有不同旋律,且時因環境和頌者狀態有變化。(明報文章:《香港粵語吟誦手冊》- 記老派吟誦詩詞之必要)以上大概可以為「吟誦創作」略作申義。

蕭教授提到唱和吟之別,有澄清之功。這又令我想到幾個香港粵語吟誦人與事的例子,在此分享。

香港大學陳耀南教授退休前在課堂內、退休後在其他場合中,都有吟誦貽芳。私見認為,陳教授的吟誦最近乎教學方式,有一種示範的味道,令人不期然想起陳教授平日講課的自信。風格上,清晰是吟而非唱。讀者上網很容易找到錄像,請自行領會。

另一位是霍韜晦先生。先生有一輯題為《粤腔吟誦 尚有豪情似舊時》的錄音存世。當中有《蒹葭》、《短歌行》、《念奴嬌》、《赤壁懷古》、《滿江紅》等作品。聽之,霍先生吟而非唱,感情激昂,十分投入。筆者未有機會現場欣賞,錄音則珍而藏之。當然,網上也能找到片段。這一輯作品頗有特色,是由霍先生吟誦,洞簫名家譚寶碩先生同場演奏。誦為主,音樂是襯托,但相得益彰,效果奇佳。這一再說明,吟誦是藝術,也是創作。吟誦與音樂的關係,不單是文詞結合旋律和節奏的表達,亦可以是音樂烘托和造就吟誦。

《粤腔吟誦 尚有豪情似舊時》DVD 作者提供
《粤腔吟誦 尚有豪情似舊時》DVD 作者提供

上面談過,吟誦的音樂部分通常較為自由,通過吟誦者的掌握和感情來發揮。然而,其中亦不乏為吟誦詩詞文而專門創作的音樂,使兩者形成關係緊密的作品。多年前友人劉慶華博士介紹我欣賞李明老師的吟誦,聽之真覺繞樑三日。李老師的音樂根底紮實,他為多篇吟誦的詩詞文作曲,留下完整而豐富的曲譜。其他人也可以按同樣曲譜吟誦或唱詠。在香港認真實踐這套方法的,筆者暫時只知有李老師一人。

李老師原名周緒禮,畢業於湖南師範學校藝術班。1968年定居香港後,創辦了海燕藝術學院。後來前往日本接受嚴格音樂訓練,回港後在各音樂教育機構任教,並積極參與香港吟誦學會、中華吟誦學會等組織。李老師致力推廣吟誦。作曲之外,更親身上陣,以普通話及粵語吟誦和唱誦多篇作品。筆者早年購藏的錄音仍在,網上亦不難找到短片。推薦讀者欣賞以下幾首粵語吟誦作品:《江南可採蓮》、《涉江採芙蓉》、《短歌行》、《江城子》和《將進酒》。

李老師這一派可歸作「吟唱」。他在自己的作品集中介紹過:「中國古典詩詞原來都可以歌唱或吟誦,是音樂文學。由於年代久遠,音樂亡佚,吟誦也瀕失傳,演變成純文學。吟唱歌曲以語音為本,依字行腔,以民族民間音樂和吟誦音調為骨幹,採用現代歌曲的創作手法,是一種具舊傳統、新形式的歌曲新品種。吟歌曲還原古代歌詩傳統,旋律與語音同步,順口易唱,具濃厚民族風格。」

李明老師譜《江城子》印刷稿  作者提供
李明老師譜《江城子》印刷稿 作者提供

香港的吟誦藝術比較多是不隨固定譜的方式。依譜吟唱屬於少數。然而,正如李明老師所述,因詞譜曲有還原古代歌詩傳統之功。香港能參與此一保存中華文化的工作,可謂因緣難得。

根據古籍記載,中國傳統上的詩和音樂,在歷史過程中產生了不同的結合形式。先秦和漢代都留下不少詩作,應該是當時的民歌。民歌是詞曲同時產生的。南朝以來,有歌者取里巷之曲改編而寫出一些長短不一的句子,是為先曲後詞。填詞之風歷代不絕,形成「倚聲填詞」的傳統,至於因詞譜曲的方式,也在文學家和音樂家的互動中逐漸確立。舉一個例子,南宋詞人姜白石是一位詞家,他也會倚聲填詞。但他十分重視音樂,自己也常為自己寫的詞譜曲,人稱之為「自度曲」。姜白石同代前後的柳永、周邦彥等名家都深懂音律,可能亦有自度曲譜。但歷史資料未留下足夠和清楚紀錄。姜白石則在某些地方有所說明,因此留下了資料。例如他在《長亭怨慢》序中說:「余頗喜自製曲。初率意為長短句,然後協以律。」姜白石為一些詞作(不單止是自己的)留下「旁譜」。近世有學者如夏承燾、楊蔭瀏等苦心孤詣,研究整理。尤以楊氏詳解詞譜,成就蜚然。這方面筆者是門外的門外漢,只略記幾筆而已。

以上概說了詞曲同出(如民歌民謠)、先曲後詞(倚聲填詞)、因詞譜曲(如譜舊詞和自度曲)各種傳統。

吟誦藝術重視的是文詞部分的意義和情感表達,與歌唱藝術以音樂為主有所不同,形成了獨特的藝術形式。

香港以粵語吟誦的傳統其實十分深厚。特點是比較獨立於詩詞與音樂結合的概念,而傾向在文詞基礎上自創吟誦的行腔。

綜合而言,有以下特質。其一,這是一種「讀書調」,所誦文詞多名篇,是老師教學、文人相聚時常見的活動。其二,「具旋律性及隨意發揮的特質」。(參考中大「二十世紀香港粵語吟誦典藏」:緣起部分)其三,其旋律因方言、師承及個人喜好形成各種流派」。(中大/同上)其四,在背書的基礎上詠而出之,不需歌譜,無樂器伴奏。(參考招祥麒《粵語吟重之傳承》一文)其五,傳承深厚,源自廣州多位前輩讀書人,如朱庸齋、蔡國頌、楊平森等先生。香港早年一批又一批前輩,秉承廣東乃至整個中國文化的吟誦傳統,百花齊放,各自發揮,引領後輩。其六,「字必文讀」及「依字行腔」。文讀就是讀書面語而不用「白讀」,即口語的發聲。依字行腔說的是,吟誦是根據字義控制腔調,而其調必須與字音盡量貼近。這一點是莫雲漢教授的意見,因頗能說明香港粵語吟誦特點,所以在此引用。其七,人才輩出。對於香港吟誦傳統和活動稍加留意,會發覺參與者不在少數,而且人才鼎盛,各家各派,踵事增華。由於篇幅有限,本文未能把各家人才一一列擧了。

粵語吟誦未來在香港怎樣發展下去?雖然沒有人能夠斷言,但相信這種傳統仍有藝術和文化的生命力。

前文略說過,吟誦在表達的實踐中,每一次仍可以不斷創新。只要繼續健康進化,粤語吟誦總有機會在香港藝術中找到適當的位置 ,在互動中與時偕行,成為更多人沉浸其中的審美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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