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亞洲的文化版圖中，我們長久以來面臨著一種身分與話語權的焦慮。我們究竟該繼續做一個財力雄厚、負責買賣作品的文化碼頭，還是該轉型為一個能持續輸出文化論述、引領未來思潮的研發基地？

當代表演藝術的概念本質上源自西方。百年來，亞洲的表演藝術始終難以脫離西方的影響，自覺或不自覺地遵循著西方語境下的審美、敘事、研究與教育體系。亞洲擁有龐大且多元的歷史與文化傳統，從中國的戲曲、印度的古典舞蹈和戲劇、日本的能劇，到東南亞星羅棋布的表演藝術，這些傳統蘊含著豐富的哲學資源，有待藝術實踐者與教育者去挖掘。

然而，在全球化的跨文化交流中，這些亞洲傳統經常面臨兩種尷尬的處境：要麼淪為西方視角下滿足獵奇心理的異國風情符號，要麼成為各種拼盤式藝術節裡，用來彰顯多元包容的點綴。

有沒有所謂亞洲當代的可能？亞洲如何擺脫總是處於被當代狀態的命運？亞洲的傳統藝術該如何避免僅僅作為跨文化交流的註腳？要回答這些問題，我們必須從亞洲傳統表演藝術的核心——身體研究與藝術教育的根本重構著手。

剝離西方濾鏡：身體研究的深層解構

要廢止西方當代與亞洲傳統這種陳舊的二元對立，我們需要對亞洲傳統表演藝術進行更深入的思考。

很長一段時間裡，亞洲的傳統表演藝術教育普遍強調演員的表演與身體訓練。演員的身體被視為承載內容的媒介，用以進行表意和敘事。於是，傳統表演藝術的表演者彷彿成為工匠的代名詞，他們窮盡一生追求技術的極致熟練，卻經常忽略背後的分析與發展，更遑論創意與思辨。

發展屬於亞洲的當代概念，意味著我們的身體訓練必須自覺地結合創意與思辨，進入身體研究的深層階段，完成從技術工匠到思想家的蛻變。

回歸肢體訓練背後的理念與方法論是首要之務。若僅強調形式，表演藝術極易陷入結果導向的技術盲拜。事實上，亞洲各地的傳統皆是發展數百年的成熟語言，具備穩定的框架。在這些肢體訓練中，蘊含著對呼吸、協調、重心的精準詮釋，也包含對空間、時間、觀眾關係的深刻理解。這些背後的哲學有著被解構的龐大厚度，應當被重新整理，淬鍊成一套具有學術價值的理論框架。

同時，這副身體必須具備回應各自處境中迫切議題的能力。傳統表演藝術不能僅停留在述說古代神話或才子佳人，它必須能處理各自地方的政治、宗教和社會議題，從而重新尋找亞洲身體的當代意義。這既要求我們脫離一味模仿西方當代的模式，也要跳脫簡單地以舊形式演繹新題材的窠臼；我們需要大膽創新，甚至擺脫原有形式的束縛，尋找新的肉身可能。

更進一步來看，亞洲的身體應當被放置到全球文化交流的大脈絡中。亞洲表演藝術的發展，本質上是對歐洲中心主義藝術觀的持續挑戰。面對全球化浪潮時，它又保有因各自民族、文化、宗教而產生的自我保護特質。一個真正平等和開放的文化交流，必須包容這種自我矛盾的警覺，並鼓勵其帶來的摩擦與思辨。亞洲身體訓練的研究，理應被放置到比較、分析、跨越和未來應用的宏觀框架裡。

肉身作為檔案：交織的亞洲生命史

理論的重構必須在實踐中落地。今年七月在香港落幕的「諸神會」藝術節，恰好為這種身體研究提供了一個極具參考價值的切入點。這場由進念．二十面體主辦、榮念曾策劃、我聯合策劃的藝術行動，設立了一個看似嚴苛的前提：要求所有參與的藝術家，無論是當代舞蹈家、古典舞者還是戲曲演員，全部剝離繁複的舞美與華麗服裝。舞台上，他們僅憑最簡約的佈景與傳統的一桌二椅進行對話。

傳統表演藝術通常伴隨著嚴格的身體規訓與沉重的歷史包袱。極簡的設置逼迫創作者無法躲在技術掩護背後，必須赤裸地直面自身的文化根基。當繁複的視覺元素被剝離後，留在舞台上的是藝術家充滿記憶與傷痕的肉身，證明了身體本身就是最龐大的歷史檔案。

在我創作執導的作品《思考學院》中，召集了五位來自不同背景和世代的亞洲藝術家，展現了數種截然不同卻又隱隱呼應的身體光譜。

來自北京的京劇青年演員任家樂和來自重慶的川劇青年演員楊俊烽，帶來了千錘百鍊的傳統規訓。楊俊烽曾提到，一齣極具代表性的傳統折子戲，他前後跟隨了六位不同的老師學習。每一位老師對同一個動作與唱腔都有著截然不同的理解與設計。在最終呈現出相同劇情的背後，是他不斷吸取、解構並重新組合這六位老師長處的思考過程。他的身體，成為傳統師徒制在當代不斷反芻與思辨的載體。

柬埔寨舞者 Rady Nget 的步伐脫胎自高棉古典舞蹈中的猴舞。高棉古典舞曾面臨歷史的斷層與極度殘酷的體制淘汰。他在排練場分享，他所在的一個四十人的傳統藝術班級，最終只剩下四個人能留在舞台上。這副身體不僅承載著神話的重量，更深深刻印著東南亞藝術家在傳統體制與現實生存之間求生的韌性。

日本資深藝術家松島誠的身體，宛如一部承載著東亞無言情感與家族記憶的肉身檔案。他曾回憶，自己的藝術啟蒙與人生軌跡，始終伴隨著與傳統日本父親之間無言的身體行動。父親沉默寡言，父子間一天往往說不上一句話；面對他報考美術大學的意願，父親曾以畫畫無法餬口為由嚴詞拒絕，迫使他只能先考入工業設計系，再輾轉從舞台美術走向表演。然而，也是這位從未試圖理解他藝術工作的父親，在幼時包容了他的滿牆塗鴉，並與他一起在桌子底面畫滿了畫；在春秋兩季，父親帶著他前往富士山麓採山菜，兩人幾乎不交談，只是不斷地走、不斷地攀登。這段無言持續行走的記憶，深深烙印在他的身體裡。父親三十年來從未踏入劇場，直到松島誠所在的劇團解散公演，才終於來看了唯一一次。松島誠沒有用語言去控訴或和解，他將這種東亞社會特有且壓抑的父子羈絆，以及山林間無言行走的潛在記憶，轉化為舞台上極度內斂卻充滿巨大張力的身體語彙。

韓國編舞家朴豪彬的身體充滿了對當下社會現實的焦慮與對抗。他曾在韓國被列入政治黑名單，面對國家機器的封殺與尋求經濟獨立的龐大壓力。為了尋找心靈的餘裕與生存的平衡，他將爬山視為一場長期的藝術項目。在韓國這片百分之七十被山林覆蓋的土地上，他從自然中汲取治癒與沉默的力量。他的當代舞蹈，是現實施壓下的反彈，也是與自然妥協後的重構。

這五具帶著各自國家歷史、政治焦慮與傳統規訓的身體，在極簡空間內相遇，產生了超越語言的共鳴。這正是我們在實踐中摸索亞洲當代性、將工匠轉化為思想家最直接的路徑。

藝術教育的分裂與智庫的建立

要實現亞洲身體研究的發展，單靠幾場藝術節的短期活動遠遠不夠。我們需要逐步建立理論體系，更需要建立長期的平台與機構，進行實驗和論述。在此，藝術教育機構和前線藝術團體的責任重大。

當前亞洲的藝術教育面臨著嚴重的分裂。當代藝術院校雖然強調思辨與創意，也重視研究和實驗，但大多沿襲西方藝術教育的體系。它們鮮少對亞洲傳統進行深入學習與發展，往往以西方的濾鏡看待亞洲藝術，導致在探討亞洲當代性時顯得水土不服。傳統的藝術教育院校則將資源和課程重點集中於培養技術傳承者，缺乏對自身藝術形式的分析與解構，也拒絕與其它當代形式交流，以維護傳統為名固步自封。

這兩種體系對彼此充滿好奇，卻極度缺乏交集與對話的機制。我們必須付諸行動，以工作坊、講座、論壇、創作等形式進行深入交流。更重要的是，必須展開一系列關於亞洲人身體與亞洲傳統表演藝術、傳統表演藝術訓練當代化應用等核心命題的研究。

這次「諸神會」便是一次將展演與教育研究結合和互文的嘗試。我們與新加坡南洋藝術學院合作開辦青年藝術學堂，鼓勵學員對參演的各國藝術家進行研究，並展開跨文化小組合作。來自香港和新加坡的學員，他們接受的藝術教育有許多共同點與相異之處。我在課堂上提出了「求異存同」的概念——有意識地去尋找、分析並評論差異，共同拆解學習和訓練的經驗，審視自身的身體規訓。當兩地的學員並肩坐在一起，拋出核心叩問時，藝術教育的課堂實質上轉化為一個臨時的亞洲藝術教育研發中心。

這種跨國的研究與論述，未來將促成兩種藝術院校的共同進化。研究的引入將激發傳統院校學生的思辨，培養出真正的未來藝術家；而傳統身體方法論的建立，也將為當代藝術院校的未來課程提供堅實的理論依據。

權力叩問：讓對話解構隱形階級

一個成熟的文化交流平台更要能容納尖銳的思想對撞。藝術節期間舉辦了五場論壇，尤其是我主持的最後一場前瞻研討會，有意破除了傳統研討會自上而下的模式與空間權力。

我們將全體參與者合併到一起，進行了一場大型的群體辯論會。在這個去中心化的場域裡，大家直言不諱地觸及藝術家在現實生存中的真實掙扎，我也提出我們需要意識到跨文化交流中極少被正視的痛點——翻譯不平等與隱形的權力結構。當我們高談闊論亞洲共融時，卻鮮少深究為何有人只能保持沉默。國際藝術節的交流往往高度依賴英語或強勢語言，這導致柬埔寨、韓國、日本等非英語系藝術家在交流中處於天然的失語劣勢，他們的觀點經常面臨被簡化甚至忽略的風險。長久以來，官方主導的交流追求表面和諧，刻意迴避因語言壁壘帶來的權力不對等。

這場論壇允許參與者勇敢挑戰他人，坦承自身的困惑，並直指體制與交流機制上的不足，真正觸及了跨文化交流的核心。未來的藝術交流應當捨棄對完美無瑕、行雲流水表演的執念，轉向擁抱坦承困惑與迷茫的真實對話。對話的意義正是在於解構跨文化交流中隱形的權力階級，讓邊緣的聲音重新奪回話語權。

結語：尋找亞洲當代的漫長旅途

回顧這場結合傳統當代化展演、跨國教育聯動與去中心化論壇的藝術行動，我們得到的啟示非常清晰。要重建亞洲文化的軟實力，必須擺脫形式上的奇觀化，也不能僅依賴資本的堆砌與硬體的擴張。

一個具有前瞻性的開放前線藝術團體，應當成為當代與傳統藝術教育之間的橋樑。一方面打破演出團體的侷限，將資助者、研究者、實踐者聯結在一起，建立可持續的研究中心；另一方面，將排練、演出與論壇作為實踐和實驗的對象，為教育機構提供研究機會。

未來的亞洲文化生態必然充滿政治與經濟的不確定性，以及資源緊縮的挑戰。決策者與文化機構應當意識到，亞洲藝術家的肉身本身就是抵抗單一化浪潮的最後堡壘。我們需要創建一個容許跨國界、跨世代藝術家在此拆解經驗、互相質疑、摸索未來的平台。

當我們願意張開雙臂，包容創作過程中的混亂與掙扎，正視翻譯與交流中的不平等，為亞洲的傳統與當代、主流與邊緣提供一個對等發聲的空間時，我們便真正掌握了重塑未來文化話語權的鑰匙。尋找亞洲當代性這條漫長且充滿挑戰的道路才剛起步，而對身體檔案的持續解構與藝術教育的重構，將是我們在這條道路上最堅實的基石。

相片由進念．二十面體提供

「諸神會」藝術節2026
https://zuniseason.org.hk/programme/dyyaa-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