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棲皆無用之物」 ──與夏耀文談吳漢霖及其攝影藝術

吳漢霖 (1949 - 2022)  攝影: 劉普丹 (攝於2019年)
吳漢霖 (1949 – 2022) 攝影: 劉普丹 (攝於2019年)

【編按】香港資深攝影家吳漢霖在2022年離世。今年(2026年)初,夏耀文在上環普仁街的「洗衣坊攝影畫廊」舉辦《在山之前:吳漢霖攝影回顧展》,作為畫廊的常設展覽至今。本文作者陳錦樂與夏耀文均曾師從吳漢霖,二人早前在展場談及吳漢霖數十年的攝影生涯和藝術,這篇對話錄就是根據這次談話整理而成,藉此向香港一代攝影家致敬,並對香港攝影留下記錄。對話錄的小標題是編輯所加。

一朵花的美麗在於它曾經凋謝過

—— 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

這是拍攝於1983年的圖像,在現今以後仍有其新活的生命⋯⋯ 難於再見/ 重構的已經存在,既成為了過去,難得而竟已得的神奇,可視成感謝的在。

—— 關於吳漢霖攝影作品《交易廣場候車站》小克(張景熊)

吳漢霖作品 《交易廣場候車站》(1983年)
吳漢霖作品 《交易廣場候車站》(1983年)

從吳漢霖僅有的個展談起

陳錦樂 (陳):夏先生,很感謝你能用你的空間為吳漢霖老師辦這個展覧。說來不免有些遺憾,這是他七十多年人生中,在他出生成長的地方僅有的個展。

夏耀文(夏):也是的。過去他只參加聯展,生前絕少主動辧個展。今次《在山之前》 這個展覧,原本是他在2016年應上海C14畫廊邀請舉辦的,那時他已長居於內地。香港的朋友也是後來才知道,於是聯絡上該畫廊,把作品運來香港作今次展覽。

陳:原來是這樣。現在香港攝影界、藝術界,更不用說公衆,或許都對吳先生的名字感到陌生。

夏:他自2000年左右離港到內地工作和發展後,確實較少和香港的朋友及學生聯絡。原本內地的展覽是有兩部分的,第二部分原定於2020年在廣東舉行,但因當時的新冠疫情而取消了,而吳先生更於2022年12月份, 因感染新冠於番禺過世。

回顧展籌辦者與吳漢霖的師生緣

陳:你是怎樣結識吳先生的?

夏:上世紀80年代初他從英國留學回港,在香港大學校外課程部教授攝影,我們就是在班上結識的。當時他在班上不單教授各種實驗性的攝影技法,也教授攝影理論。這樣的課程內容當時在香港非常少有,他的課程吸引了不少對攝影藝術感興趣的朋友參加。當中不少學員,受他啟發和影響,至今仍從事攝影藝術的相關工作。

陳:我注意到香港藝術史料中談論早期香港攝影的也頗為豐富,比如公眾也會認識的邱良、陳跡、何藩和李福志,甚至一些旅港攝影家如赫達.莫里遜 (Hedda Morrison)和布萊恩..布雷克(Brian Brake) 等,但對後來崛起於70年代的攝影家,包括吳漢霖等,則相對較少紀錄和論及。能否就你所知,說說吳先生是如何走上攝影藝術之路?

吳漢霖的攝影路

夏:他1949 年出生,初中時已迷上攝影,中學畢業後從事過平面設計工作。1970 年左右,他進入香港國泰電影公司,擔任劇照拍攝,工餘繼續自己的個人攝影探索。1972 年在大會堂高座辧了第一次七人聯展,往後幾年都有繼續舉辦。

陳:你認為他那一代的新進攝影師跟前輩們,在理念和風格上有什麼分別?

夏:之前一代的攝影師大部分是新聞攝影背景出身,作品多是畫意、詩化的紀實風格。1970年代冒起的一批較接近現代主義流派,注重技法的自覺和實驗性,以及題材的革新。

陳:相信也跟1960年代,香港文藝界引入西方當代藝術美學有關吧。

夏:是的。1972年的 《中國學生周報》 攝影版,就曾舉辦以「香港攝影風格」為題的座談會,此外,吳先生也經常在《70年代雙周刋》辦公室流連,結識各界朋友。他當時是非常關心本地和國際的文化及政治動態。

陳:記得他提及過,他跟當時一批香港文藝界的朋友相熟,如張景熊、鍾玲玲、 林年同、金炳興、駱適然、關淮遠等,互相啟發。

夏:他和小克(張景熊)交往最深。小克也多次撰文介紹吳漢霖先生的理念和作品。1976年,吳先生赴英國留學,小克也不遠千里探他,更一同浪遊歐洲。

陳:從小克的文字也感受到,他們之間交情很深,可否說說吳先生留學英國時的情況?

夏:他先是1976年在諾丁漢特倫大學 (Nottingham Trent University)主修攝影和電影製作,老師包括著名英國攝影大師雷蒙德.摩爾(Raymond Moore)。畢業後,他再到曼徹斯特城市大學 (Manchester Metropolitan University)完成碩士課程,之後留任作研究院士,專門硏究碳素影像工藝(Carbon Printing)。

《無題》(1970年代 碳素影像)
《無題》(1970年代 碳素影像)

陳: 可否談談他的生活細節?

夏: 1970年代,我跟他並未結識,但記得他後來每每回憶在英國的生活時,經常提及每周的英式Sunday Roast (周日烤肉), 這是食物的記憶。

吳漢霖的攝影教學

陳:記得他也曾提及,那幾年同時專硏西方古典影像系統和視覺語言,這些也反映在他後來的教學工作上。

夏:他1981年返港後開始在理工太古設計學院及港大校外課程任教,是當時少數同時教授實險性攝影技法和當代攝影理論的導師。1986年他轉到浸會大學(當時稱為浸會學院,1994年正名為浸會大學)傳理學院全職任教,之後的事,你或者比較清楚。

陳:我是1990年入讀浸大傳理學院,主修電影和電視,91年開始上吳先生的課。93年畢業後留校工作,主要擔任他的教學助理,至 97年底離開,與他共處6年多,獲益非淺。

夏:他喜愛和學生們一起,經常課後繼續通宵達旦傾談。在浸大時也一樣嗎?

陳:(笑)都是。很難忘的回憶,可能是最美好快樂的時光。課堂上同學們都全程投入,上午的課常常延續到深夜才結束。再大伙兒去宵夜,無拘無束地談天說地。

夏:他不喜歡老師/學生這關係,你感覺他待你是朋友吧。請說說他教學的情況。

陳:我會說他是最嚴謹,也同時最開放的老師。基本功的 Discpline(紀律)要求絕對一絲不苟。比如攝影測光、曝光、色溫控制必須絕對準確,就連小至如何貼好一張膠紙、放好一條電線也不會放過。但對同學的習作他只提建議,比如說參考某畫家的作品和用光方法,又或者依據某作家的小說內容設計場景。

夏: 是畫家和作家?

陳:是的。除了理論課,他反而較少直接提攝影家和電影攝影指導。他提最多的是 畫家塞尚(Paul Cezanne)和霍普(Edward Hopper), 此外還有巴爾蒂斯(Balthus)。當時我不太懂欣賞塞尚作品,過了很多年我才恍然大悟,這跟他個人的攝影理念絕對相關。

夏:文學作品方面呢?

陳:主要是當代華文小說作品。如鍾曉陽、鍾玲玲,還有那時開始冒起的黃碧雲。

夏:都是女作家!

陳:(哈哈)不盡是。還有台灣的七等生,我因此讀完了他全本 《譚郎的書信》。他其實也啟發了同學們對文學的喜愛。

夏:很別開生面。

陳:曾有其他老師批評他不懂教電影攝影,例如他不教分鏡、剪接那些指定動作。但那麽多年下來,我認為那些批評是錯的,那些東西已經安排了在其他課程內。他反而寧願爭取時間啟發同學們的藝術思考和如何創意地佈置光線,達致想要呈現的氛圍。

夏:似乎1990年代吳漢霖發表的作品相對比較少。

陳:可以理解的,當時教學加上行政的工作,比如策劃新課程和各種無謂的會議等,已佔了他大部份時間。但他課堂上也常常帶著相機,偶然在某個瞬間,找個角度拍幾張。在這個展覧的紀念場刊第34頁,那張題為《皺紙物》的,就是他在課堂上偷空拍的。

夏:是因為太大的工作量,於是在1998年離開浸大?

陳:或者是他覺得已在同一地方超過10年了。更大原因是越演越烈的辦公室政治,他不願置身其中。他私下說過,他受不了被那些比他平庸很多的人指指點點。他之後選擇到內地工作,相信是感覺有較大的發展和發揮空間吧。

《皺紙物》 (1995年)照片上誤植為 1992 年
《皺紙物》 (1995年)照片上誤植為 1992 年

吳漢霖的攝影理念和風格

夏:我們還是回到他攝影創作的話題吧。你剛才提到他那張很特別的作品《皺紙物》, 我覺得是他風格上的一種新轉變。

陳:可能是,我不肯定。似乎開始出現了一些超現實的感覺。記得當時好像是拍正片(Slide)再倒轉沖的,是我下班後拿到中環史丹頓街沖晒的。

夏:哦。有趣。

陳:得知這次的展覧題為《在山之前》,我馬上便聯想到賽尚的畫作。賽尚每天都對着同一座山畫完又畫。我後來偶然讀到牟宗三先生討論康徳(Immanuel Kent)和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關於「物自身」這哲學概念,才好像恍然大悟。簡單地說,賽尚是在問:眼前這在山真的存在嗎?他是透過繪畫方式,不斷向自己詰問和回答。塗了又抹 ,抹了又塗。詰問到底這座山的本質其實是什麽?

夏:吳漢霖經常提及 “self-contained”這字詞,其實正正就是他經常在思考這課題。

陳:他的相機也永遠只掛一枝 50mm 標準鏡,就像小津安二郎拍攝的電影一様。他偏向選擇以一種不具入侵性(non-intrusive)的方式看待和紀錄眼前的現實。

夏:現實是否牢不可破?海德格認爲這想法可能是源自人類懼怕曾經存在的忽然消失或者瞬間崩塌的一種心態。

陳:吳先生是透過攝影來思考這課題。剛才你給我看的電腦檔案裡,今次沒有展出的其他照片,印證了我對他的想法。他經常在不同光源下,在同一角度重覆拍攝同一物件。

夏: 你可能也留意到他專注於拍攝身旁或路邊那些廢物。我們整理了他近萬多張照片,由早期到他過身前的作品,也一直如此。

陳:他幾乎從不拍攝「人」,也不拍大部人所謂的「美景」。所以當我呼籲舊同學和朋友來看這個展覧時,便打趣跟他們說,你們將看到一堆堆垃圾,還有「鬆郁朦」 的風景 (指《在山之前》那組作品)。

夏:他曾在和朋友的私訊中提到「心之棲皆無用之物」,某程度上也是他看待事物和人際關係的一種平等態度。

《心之棲皆無用之物》(2018年)
《心之棲皆無用之物》(2018年)
《On The Road 》(2022年1月)
《On The Road 》(2022年1月)

陳:驟眼看,他的作品都有點冰冷,令人感到情感疏離,缺乏「人氣」。但其實他的作品有一份很奇妙的特質,就是能吸引你反覆細看。是很耐看,而且愈看便愈感到他對世間的一種另類關懷。我甚至覺得他其實用情很深。風格上他抗拒表面的溫情,是他在前人的詩化寫實主義作品另闢的蹊俓。

夏:他帶著相機,在街角佇立很久,觀察和注視那些沒人留意的廢物。

陳:他是用「無用之物」沉思「存在」,該如何安頓生命,這主題一直貫徹着。但這組《在山之前》作品,似乎又有更多的意念和元素。

夏:是他近年「平行焦點」的新概念,加強了觀者對「時間」的思考。

陳: 這組《在山之前》共24張的照片,每張都是介乎清𥇦與朦朧,焦點時遠時近,帶來了當中物像的高度不確定性。觀賞者在觀看過程中,需要自行想像並重組照片拍攝時的先後序列。這過程重新把當中的景物和時間,從切片(Time-slice,按:日常感知的時間是連續的,傳統攝影卻某一刻定格,猶如時間的切片。)「釋放」,並還原成一種活的、具厚度的「存在」。

夏:必須在展覽現場觀看才能體會和理解。

陳:他是不斷用攝影思考攝影本體的人, 可惜因病過世, 不得不止步。 你如何理解吳漢霖在攝影上超過半世紀的所有努力,但卻偏偏一直不主動舉行個人展覽?

夏:他那份不愛張揚的個性,或許是天生的。他也認為攝影這回事,是他個人的思考和生活實踐,並不一定需要觀眾參與來完成整個過程。

陳:在我看來他像是位不作演出的大師級演奏家。

夏:紀念冊𥚃他一位現居於英國的故友回憶了一件趣事。有次吳先生給他看一幅他稱作自拍照的作品,但照片裡並沒有人,只是一個黑夜𥚃掛在路旁燈柱上的膠袋。吳先生跟著說,他本人就是相中那毫不起眼的街角裡的那個膠袋。從過去他策劃聯展的經驗得知,他對自己作品的水平也要求極高,而且對展覧的條件,例如裝裱和場地燈光等,也希望盡善盡美。

陳:這跟現世不少人在社交媒體, 每天發放打卡照,再加上文字來意圖強迫別人相信自己刻意經營的虛假人設,完全背道而行。他們無時無刻擔心自己不被「看見」,懼怕別人把自己界定為「無用之物」。

夏:期望今個展覧是個開始,畢竟我認𤔡吳先生是香港現代主義先鋒派攝影家中,水平最高的一位,值得更多人認識。香港攝影藝術史中缺少了他那一章,便很不完整。

陳:很同意。我剛才也讀到紀念冊開首的悼文,作者回憶吳漢霖先生生前的一段話:

「藝術帶給我的能量是在未知𥚃找到克服恐懼的信念,在變化裡找到冷靜,在虛無的境況中遇到驚喜。」

我覺得他這幾句話,確實值得今天身處這𥚃,從事藝術工作的朋友,細味和深思。

本文相片由作者提供

相關資料:

吳漢霖網頁:www.nghonlam.com

洗衣坊攝影畫廊 (Lalaverie Gallery)
香港上環普仁街2號地鋪

Lalaverie 攝影畫廊由夏耀文於1994年在法國巴黎創辦,旨在當地促進東西攝影美學交流,2026年在香港重開,關注攝影美學實踐,中文名為洗衣坊攝影畫廊。
夏耀文早年在香港理工學院修讀工程科,1980年代初在香港大學校外課程部認識吳漢霖,其後在巴黎第八大學修讀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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