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看了不少由香港電影發展基金「首部劇情電影計劃」資助拍攝的作品，成績頗為參差，不過在10月下旬開始在港公映的「大專組」獲資助電影《善男信女》竟然在今年的臺灣「金馬奬」得到9項提名，其中包括劇情片、男女主角、原著劇本等主要獎項（頒獎禮將於11月22日舉行），新導演（楊兩全）執導的第一部作品有此成績實在難得。筆者看過後，覺得《善》片實在是今年其中一部最出色的港產片，獲得多項提名絕非倖致。
先由片名說起，「善男信女」一詞在現代漢語中，除了真的用作形容宗教信徒外，最常見的是否定式的用法，即「不是善男信女」，意指不好惹或不易對付的強硬人物。在片中，女主角洪若蕾（鍾雪瑩飾）在茶餐廳買外賣時點了星洲炒米，結果得到乾炒牛河，不獲老闆鮑榮吉（楊偉倫飾）退換，兩人因此結冤，互相報復，過程中甚至牽涉刑事毀壞、襲擊和盜用資料等行為，可見他們確實「不是善男信女」。但由連串報復營造的喜劇效果在片中並非主調（卻起到帶動劇情推進、增添趣味的作用），只是藉此帶出這兩位城市小人物的連番際遇，以至對信念的執著，反映出其實他們都是善良的人，從另一角度看也是「善男信女」（即英文片名所說的We Are Born Good）。
因一盒外賣弄錯而衍生連串違法的報復，反應當然不成比例，甚或不合情理，但也正好說明男女主角對自己心目中的是非原則何等執著。而他們更大的執著展現於其他層面。洪若蕾的執著或許可簡單概括為典型的文青追尋理想：她是自由身舞台劇演員，要依靠日間當時裝店售貨員謀生，演藝生涯發展受到母親欠債阻礙，好不容易得到一個理想的演出機會，但得而復失。得失都源起於暗戀她的同性好友（伍詠詩飾）。她的一番努力付諸流水，不過這機會是否她本來應得的（還是取代她演出、由廖子妤飾演的Raven更加應得）？失去又是否受到報復事件影響（細節恕不劇透，下同）？影片留下空間供觀眾自行判斷。
男主角的執著大概來得更為沉重。他黑道出身，出獄後經營茶餐廳，勤懇工作，同時覺得自己與弟弟榮利（盧鎮業飾）仍要對昔日事故的死者表示歉疚。兩兄弟因此決裂，反目成仇，兄長也要付上離開茶餐廳的代價。弟弟的角色固然給描繪得涼薄無情，但對無法扭轉的往事究竟要抱持甚麼態度，才能令自己活得好過一點？同樣是值得觀眾思考的問題。
全片有很多看似細碎的情節，但串連起來卻不顯得零散或沉悶，同時帶出一些議題：原生家庭的影響──兩個主角的執著和信念（能否順利實踐）都極受家人影響（楊兩全之前的編劇作品《過時‧過節》（2022年）同樣是描寫原生家庭的關係）；以及自殺──片中觸及4宗自殺或意圖自殺，包括戲中戲。當然，電影最終歸結到的命題是：我們為自己執著的信念努力，是否有作用或有意義？還是一切都是命定，徒勞無功？
《善》片對這個問題沒有明確的答案。面對世界崩壞（電影的主題曲名為《世界好壞》），或許我們可以做的，就是像片中末段兩位主角那樣，遇上巴士不停站，依然致電服務熱線投訴，即使可能徒勞無功，但作為善良的人，仍要為自己相信的盡一分力──畢竟我們不會知道，最終吃到的會是星洲炒米，還是乾炒牛河。
楊偉倫和鍾雪瑩憑本片分別獲得「金馬獎 」最佳男、女主角的提名，表現值得一談。後者是香港近年最突出的新晉女演員之一，前年已憑《看我今天怎麼說》（2024年）奪過該獎。她在本片中的角色應該較過去幾部亮眼的作品更難於處理，需要以相當細緻內歛的方式表達內心的憤怒、悲哀與軟弱，到了報復場面又要頗具喜感，難得鍾拿捏得恰到好處，或許足以讓她再取獎項。至於楊的演出，則略嫌有一點斧鑿痕跡；而且在造型上，他十分神似茶餐廳老闆，但作為貴婦的情夫則稍欠說服力。
如果說《善》片獲得了「金馬奬」的加持，那麼10月初開始小規模上映的《超風》所獲得的推許就更矚目：梁朝偉看完後，竟然特地拍了一段錄像，放在社交平台，表示深受該片感動，更套用存在主義哲學探討片中跨性別主角的處境與命運。
《超》片中的主人翁超風（劉語喬飾）生理上是男性，但自小心理上一直想當女性，因而想做變性手術，雖然「變性人」的身份看似特殊，但在導演翁子光的處理下，他／她一如《善》片中的主角，也是平凡的弱勢小人物。經過這部電影，更可肯定拍攝都市中平民百姓的生活和心態才是翁的拿手好戲，尤其是描繪城市人生活中的空虛、苦悶和迷惘，從他的首作《明媚時光》（2009年），到《踏血尋梅》（2015年）和近年的《爸爸》（2024年）都是如此，反而他執導的史詩式作品《風再起時》（2023年）和喜劇《金多寶》（2026年）就顯得有點進退失據。
《超》片深刻地描寫了跨性別主人翁的心態和行徑，看得出創作團隊曾作過認真的調查研究。影片這樣取材，加上將超風設定為性工作者，很容易會流於獵奇，但《超》片沒有這個弊病，以平實而帶悲憫的角度交代她和其他角色的故事，同時也不失冷靜批判，寫出片中眾多基層小人物雖有不少缺點，但是也有具備情義、值得欣賞的地方，包括其實在經營性服務場所的賓館東主，以及一個依賴妻子擔任性工者生活的男子，形象較為負面的反而是男主角阿變（李雨蓒飾）。
城市小人物在生活中面對困境，往往並沒有簡單而徹底的解決方案，《超》片同樣作出這樣的判斷：超風特地從內地來到香港，期望在這裡做手術，並且作好準備：服藥、接受心理輔導，以及有財政儲備，但每次有機會接受手術時她都猶豫不決，最終放棄，顯示對她來說，單純的身份／性別改變並不能解決問題。事實上，超風與阿變、另一名女角小梅（孫禾頤飾）的兩段戀情，都是介乎異性戀與同性戀之間，難以界定。
這兩部電影都沉重，也沒有對問題提供積極的明確答案，不過作為觀眾，我們至少慶幸，至少仍有出色的港產片對城市中的小人物保持悲憫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