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文是志蓮淨苑「藝乘」項目安排的訪問，由《藝術當下》負責採訪和撰寫。藝乘意即以藝術作舟乘，弘揚佛法；從個人層面言，可理解為透過藝術之美，喚醒自己的心靈來修行。

十月中，街上豔陽炙烤。來到志蓮淨苑植物染工作坊，徐徐清風讓木欄上一排紅橙黃綠青藍紫七色絲巾輕輕飄盪，揚起一份溫柔的喜悅。導師徐有僕解說，紅、橙染自蘇木（心材）——橙是原色，紅是用了媒染劑明礬；黃取自志蓮自家種的福木（葉）；綠、青來自紅竹（又名：朱蕉）葉，染液不同的溫度會帶出或綠色或青色；藍的染液是新鮮馬藍葉打了汁；紫出於墨水樹（心材）⋯⋯絲巾的彩虹顏色，是大自然的印記，也是植物以另一種方式、形態延續生命；而植物染的過程，更似一葉修行輕舟，讓人內觀覺察之餘，慈悲利他。

徐老師事先從志蓮西園採集福木葉煮汁，即席示範浸染：只見雪白的絲巾浸入微黃的福木染液中，輕輕來回揚動一陣，靜止15分鐘，方巾就染上淡淡的黃色；然後，瀝乾的絲巾再放入明礬水中翻動一會兒，浸15-20分鐘，登時染成明亮的金黃。徐老師形容媒染劑就如魔術師。

福木，原產地菲律賓，碧綠茂密，厚厚似皮革的葉子多為卵形或長長橢圓形，近年在香港常見於庭院、公園。徐老師分享第一次接觸福木，並非在志蓮，而是沖繩。「為甚麼這黃色如此漂亮？問了才知道是福木。」當時她看到的福木（葉）不是綠色的，只幾片黃啡色乾葉就索價一千八百日圓。「很貴呢！但我正學習植物染，於是買了。」她發現福木曬乾之後仍能染出淡黃色，雖不及新鮮葉子，但也漂亮！回港後，她與志蓮的法師分享奇妙經歷，得悉淨院種了福木，於是和老師楊建軍一起做，「他感到很奇怪：為甚麼香港福木染出來的黃色，會跟南蓮園池圓滿閣的金黃色那麼相近？老師住北京，說福木染出來的沒那麼黃。我沒有考究，這可能與地理、水土有關。」

染色魔法

徐老師指出，植物染色的材料非常廣泛，譬如石榴皮可染成金色；玫瑰花可染但色不持久，古人多用來染內衣。常見紅色來源為蘇木，蘇木紅可呈「紅到發紫」的效果，價值不菲的西藏紅花則能染出搶眼的「螢光紅」。而不同媒染劑也會影響色調：以鐵媒染會使色彩偏黑、偏沉；墨水樹加鐵可出較暗的黑色；蘇木加鐵也能產生不同深度的紫調。至於絲與羊毛等蛋白質纖維對天然染料的吸附與呈色效果較佳，且絲自帶光澤，使成品更顯貴氣；棉與麻等植物纖維相對不易上色或顯色平實⋯⋯她如數家珍，打開一個厚厚的文件夾，展示豐富的實驗結果：同一種染液，配搭不同媒染如淨苑有大量的木灰、香灰（沉香也是媒染劑），染在不同布質上，色澤完全不一樣。舉例用羅漢松加上香灰，染在絲上是卡其色，染在麻上是偏啡的樹皮色。

最驚訝的一次，是她跟老師楊建軍一起嘗試用柿汁染出咖啡色的袈裟。那濃縮柿汁是從日本運回來的，楊老師在日本成功試驗過，在香港卻染不到。二人都很驚訝，找遍所有水：蒸餾水、礦泉水，連葛夫老師住山上的山水也試了，怎樣也染不出色。

「為甚麼呢？溫度不行嗎？要像人家沖咖啡攝氏九十多度？試過——不，不是；柿汁稀釋的濃度嗎？楊老師在日本做過，很清楚濃度多少；叮！會不會是水的pH值（酸鹼度）不一樣呢？我們估計日本水的pH是多少，再逐一去試水的pH值，加醋或鹼性溶液來校正，十足神探上身，很有趣！」這次經驗令她深刻意識到水質的酸鹼度對植物染也起着巨大作用，真是技術開心大發現。

隨染隨覺

志蓮淨苑文化部主任李葛夫指出，植物染呼應佛法的「隨染隨覺」，即是我們在染物的過程中喚醒自己的覺性。他說佛陀有一次帶領出家人走到市集染布的地方，讓大家去看看染布的人怎樣染布。在印度，染布多樣，其一是染白一塊布，因為布料本身有很多雜質，需要很多不同的染料去令那塊布變白；其二是染出某種顏色，染布者要很小心，不能令布沾染、變成其他顏色。這，其實是兩面一體：染布體現了大乘佛教中「隨緣不變」的自性清淨心——雖身處煩惱的塵世中，清淨心卻不受影響、不變壞。

此外，葛夫老師分享了北宋法賢大師翻譯的《佛說無量壽莊嚴經》中阿彌陀佛在因地所發第30願：「我得菩提成正覺已，所有眾生發淨信心，為諸沙門婆羅門，染衣、洗衣、裁衣、縫衣，修作僧服，或自手作，或使人作，作已迴向，是人所感八十一生，得最上衣，隨身豐足，於最後身來生我剎，成就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阿彌陀佛在作為法藏比丘的時候，對他的老師發願，以「染衣、洗衣、縫衣」等作僧服並迴向，感得福德與無上正等正覺，展現了染布背後的利他願力。

當世AI （人工智慧）時代，葛夫老師強調：「我們還需要有 Awakening Intelligence（覺醒智慧）、Aesthetic Intelligence（美學智慧），即是透過美學、透過喚醒自己的心靈來修行。」

因緣 無常

徐有僕做植物染超過十年時間，做着做着，發現它呼應佛教的因緣觀與無常觀。植物生長、採集、做染液、染色⋯⋯每個階段匯合不同因緣，看環境，要等待，「浸染的時候，我們也要分清楚每一種植物的特質，尊重每一樣東西的不同。」

她說在染色的過程中，大家都在想：怎樣可以令顏色持久？

「很多時學生問我：可不可以不褪色？我就會反問：人可不可以不死？他們說不可以。嗯，植物也是一樣。我們每個生命都會慢慢衰老、慢慢消逝，植物的顏色亦如是。我們要接受我們的生命，這個都是很自然的。」

植物染，正對應了生命榮衰生滅的自然法則。

尊重 慈悲

徐老師看到每一種植物都有生命，同樣珍惜，「如果我們將它修剪下來做染料，那需要多少才剪多少。有些可以做染料的植物掉落地上，它的生命看似完結了，我們可以將它拿來做移印染。移印染除有部份煮染之外，將葉子的葉脈印在布料上，讓植物的生命繼續延展下去。」說着，徐老師展示圍巾上好幾塊大小不同，褚紅而葉脈清晰的移印染葉形，凝定了一片秋色。

移印染（Eco Print）源自澳洲，以葉片的自然形態、葉脈紋理與單寧特性，在蒸製條件下將色素與形貌移印至布料。徐有僕跟一位台灣老師學習的，講究材料搭配——用布將葉片捲着慢慢蒸製、也看媒染的設定——例如尤加利葉，純水移印多呈紅色，加入明礬媒染後則偏黃；而尤加利品系眾多，有長條葉（檸檬桉）、蘋果尤加利、深色系等等，單寧差異也造成顯色不同，有趣極了。

徐有僕看到同業漸現追求花俏的風氣，剪裁葉片拼貼成貓、兔等人工圖案，又強制顏色，純粹將植物充當一般顏料而已。她也有學生要求「跟風」，她斷言拒絕：「原本出來怎樣就怎樣，不要改變太多。你說做少許點綴行不行？可以。但應該尊重大自然本身呈現的特質，讓落葉的色調、形態保存在布面上。」

葛夫老師補充，我們對待植物就等於對待一個人一樣，需要一顆愛心和慈悲心。舉例做植物染時，我們看到不同的樹葉展現的美感，即使它乾枯了，但透過移印的方式，它能長久地在布疋上展現出來；就像用一枝大樹幹來做建築支柱時，它依然是一棵樹，只是以另一種形態繼續存活下去。「這種延續性讓我們能夠感恩大自然、感恩萬物，也感恩我們周遭所有人。這一點很重要，透過竹術成品或美學過程，推演到我們將藝術作為一條修行的道路。」

不完美之美

一邊示範浸染，一邊忙於解說，徐老師手上的兩塊金黃色絲巾，其中一塊留下一點小小的深黃斑。「那不完美，也是一種美，顯現那一刻你做出來就這樣子了。它，就是每一次，一期一會，獨一無二！」徐老師笑說。

曾經，她給學生示範墨水樹，把同一鍋染料分給兩個學生同時做，但出來紫色的效果卻不同。「有個學生就是做不出她想要的紫色；她的紫色沒那麼亮麗。她報了兩次班，第一次她覺得可能是自己的問題；再報第二次，也染不出想要的顏色。」徐老師認為，微細至舀水的動作，每個人的心境、能量磁場⋯⋯因緣不同，結果就不一樣，而且人生常有「求不得」，「如果你放得開，那接受自己做出來的吧！其實，它反映你自己。」

覺察——觀察自然和植物染料，還有自己，徐老師認為染布的每一個過程，包括染缸內的布，不停留不動是很重要，而所有染料最初如果過濾得不徹底，一些物質停留在布上某個位置太久，沉澱下來便形成色斑。「所以，需要不停地翻動所染的布。因此能理解為甚麼手工藝東西會這麼的珍貴？貴在要用時間不停地動、動、動，也不能分心。」欲速不達，唯有慢慢去做。

她形容染布的過程有點像Meditation（禪修靜心），專注自己的呼吸和心念。這樣，植物染慢慢培養出來的已經不是用一門技藝去染一塊布。「當你對植物、染料有感受有溝通，染出來的成品自然漂亮。如果這塊布是送給一個很想念的人，你也給了他一個祝福，把祝福落在那塊布上。」

回應葛夫老師提及的願力，徐老師希望大家做植物染的時候，可以看到因緣和合，看到每一個成就也不簡單。「我們怎樣努力去淨化自己，就如葛夫老師所講怎樣使布疋保持乾淨、怎樣不令它在媒染劑中產生色斑呢？這需要很專注，將整件事收回到我們自己的心靈裏面，就不是純粹染一塊布那麼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