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似乎是香港今年最多港產片上畫的月份,至少有5部,全屬中小型製作,但也惹人注意:首先有由資深導演彭順、彭發兄弟和翁子光分別執導的《拾荒法師》與《超風》;接著是拍過兩部作品的黃綺琳跟先前為她擔任監製的黃鐦合導的《我阿爹想旅行》;到月底,則有兩部憑「首部劇情電影計劃」的資助拍成的《媽樣年華》和《善男信女》(導演分別為胡翠兒和楊兩全)上映。
近年香港新晉導演拍攝的小品大多圍繞社會議題或自己身邊的人與事,其中觸及年輕人與父母輩關係的作品其實也不少,本月的其中兩部更開宗明義以「爹」、「媽」為主人翁,究竟這是否新一代創作人意圖擴闊目標觀眾群的一項嘗試?

黃綺琳的前兩部作品《金都》(2019年)和《填詞L》(2023年)成績不俗,前者尤其出色,不過內容無疑較屬小眾趣味。她最近接受訪問時表示,刻意將《我》片拍得商業化。我們觀看時,也可以用上跟看前作不一樣的角度。
嚴格來說,《我阿爹想旅行》這片名或有一點不準確,主人翁莫鎮強(張家輝飾)得知自己患上絕症,時日無多,想做的其實不是「旅行」,而是先到澳門,找舊友林德康(姜皓文飾)追討舊債。雖然討債不成,但卻在賭場贏了一筆,讓他得以實現臨終願望:一方面留下一點金錢給女兒(鍾雪瑩飾);另一方面購買戒指,飛往沖繩,送給妻子(蒙嘉慧飾),彌補昔日結婚時沒有婚戒的遺憾。
以主人翁臨終希望完成夙願作為橋段,算不上新鮮,較為人熟知的有荷里活電影《玩轉身前事》(The Bucket List,2007年)。《我》片同樣以喜劇包裝,論惹笑和感人程度,都屬中上水平,但又未能予人極為深刻的感覺。這主要因為對張與蒙兩夫妻的角色,以至他們的長期嫌隙都描寫得過於簡單,不夠細膩,張後來千里迢迢訪尋蒙也就顯得不夠張力。全片最出色的是描寫父女之情,面對生離死別,兩人都刻意不在對方面前表露傷感情緒,在旅程中依然不停口角和互相嘲諷,卻又含蓄地滲透出關心之情,看似平淡,但更顯得樸實動人;女兒對父親的觀感逐步轉變,也來得自然合理。
兩位黃導演初次在片中作較多商業化的設計,成績同樣有得有失。1990年代末期,張家輝憑演喜劇片走紅,特別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在王晶導演/監製系列作品中的「化骨龍」角色,他後來拒絕再拍這類作品,改演較嚴肅角色,演技方才獲得肯定,更憑《証人》(2008年)和《激戰》(2013年)奪得香港電影金像獎的「最佳男主角」獎。這一次他事隔20多年,再次演出喜劇,本來頗有吸引力,可惜角色設計和演繹方式相當類近「化骨龍」,他的表現未見新意,更給人有點過時的感覺。反而久休復出的蒙嘉慧,雖然演來不算極為出色,但至少帶來驚喜,也令人回想起他倆合作的《流氓師表》(2000年)。
電影另一項頗為明顯的商業計算,是大量套用昔日電影和流行歌曲的元素,或許可為較年長的觀眾帶來懷舊感覺。《我》片跟今年的賀歲片《金多寶》一樣,鍾雪瑩的角色都是電影幕後工作人員,似乎都有意帶出香港電影業目前即使面對困境,從業員仍努力不懈、薪火相傳的訊息(無獨有偶,兩片也同樣有「絕症」的元素)。論相關場面,《我》片鋪排得比《金》片來得合理,重演昔日武俠片、鬼片和賭片場面的幾個片段頗有妙趣。電影末段以許冠傑的《天才白痴夢》(1975年)作為插曲,當然也是期望營造類似效果。
片中的另一項特別元素是「公路」:戲中花了不少篇幅,描述兩父女駕駛汽車,在港珠澳大橋和沖繩的高速公路上飛馳,車頂載著巨型的道具碗子,無疑是有趣的景觀,在港產片中也罕見(近期另一部也有「公路」元素的港產片是《廚師發辦》),是導演在這部觸及「旅行」的電影中極有心思的處理。

《我》片中的「爹」大概60至70歲,面對的是生死問題;《媽》片中的「媽」(周家怡飾)則比較年輕,應該是40多歲,要處理的是中年婦女在照顧家庭之餘,怎樣找到屬於自己的生命目標。
兼任導演和編劇的胡翠兒選擇了學習跳鋼管舞(而不是其他活動或嗜好)作為主人翁體現人生價值的途徑,可說是聰明的設計:首先是跳舞場面較易令畫面富有娛樂性,不致流於單調沉悶;同時,今日香港無疑仍有一些人戴著有色眼鏡看待鋼管舞,視為不甚正經的活動,片中因而引發戲劇衝突也就合理不過;最後,導演想到將鋼管舞演繹為「以自己為中心而轉」的活動(相對於家庭主婦的活動往往圍繞家人而轉),用來表達題旨,也別具巧思。
雖然如此,胡翠兒可能限於經驗(包括電影創作,以至人生),《媽》片的整體成績未算理想。首先,電影未有好好發揮鋼管舞這個題材。片中有多場舞蹈表演,論視覺效果僅屬不過不失,未見精采或具有強烈動感──相信限於製作成本(「首部劇情電影計劃」規定,大專組的資助金額為500萬元,電影製作方不得接受其他資金),筆者對此無意苛責。不過,《媽》片還是可以更立體地呈現鋼管舞的各個層面,例如片中主人翁楊美圓最初趕不上其他學員的進度,其後如何能掌握技藝?除了描述她勤力練習外,電影其實沒有任何交代;又如除了女主角所說的「為自己而轉」之外,眾學員又為甚麼會學習鋼管舞?這些都是可以發揮的內容。
當然更重要的問題是電影怎樣表達其中心思想。故事稍稍交代了主角夫婦步入中年面對的局限和困境,但卻沒有剖析背後的因素,兩個角色都寫得相當簡單平面,以致兩人在戲中作出重大轉變都欠缺說服力──美圓為甚麼在多年純以家人為主後,突然會醒悟要藉著一門嗜好尋找自我?她的丈夫許Sir(陳湛文飾)又何以會由非常反對她跳鋼管舞,忽然轉作接受?甚至作為中學的訓導主任,他對待學生的態度又由嚴厲變得寬鬆。電影要表達的意念也主要由美圓和母親鳳梅(金燕玲飾)在末段直接口述出來。導演的說故事技巧還有很大進步空間。
女主角周家怡也值得一談。她是資深演員,1998年從無綫電視出道,多年來都是演二三線的角色,直至轉投香港電視網絡,拍攝《導火新聞線》(2015年)才廣受觀眾注意,其後在ViuTV作品如《瑪嘉烈與大衛系列 綠豆》(2016年)、《反起跑線聯盟》(2022年)、《日落下的彩虹》(2026年)等的演出更大獲好評,已躋身目前非常出色女演員的行列。她近年參演的電影也不少,但發揮機會不多;她在《媽》片難得有吃重的擔戲角色,可惜限於劇情,她雖已表現不俗,但仍未算突出。筆者期望,周會在短期內找到讓她光芒四射的電影角色。
一代人要拍攝另一代人的故事,或許不免出現「代溝」,但這種嘗試總是好事,值得繼續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