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Anna Fung（馮洪逸逸）的家裡，聽著二胡純音樂《蘭花花敘事曲》，看著Anna穿上一件用亡夫的唐裝改成的長裙；「我改衫時不聽有人唱歌的歌曲，」Anna笑著說，「有人發聲，心思就會跟著歌詞走，無法專注。純音樂最好，在旋律裡揉捏布料，腦袋可以什麼都不用想。」

在她的房間裡，四處堆疊各有來歷的舊布料：亡夫留下的西裝恤衫、回歸前購買的傳統唐裝、朋友從日本淘來的和服碎布。在別人眼中，這些或許是該被斷捨離的遺物或廢料；但在Anna手中，它們卻以一種鮮活的方式，獲得了新的生命。

一個逼自己重新出發的「鬼主意」

大約二十年前，Anna的丈夫——香港著名財經作家及企業培訓導師馮兩努（Ronald），因突發心臟病毫無預兆地離世。追思會過後，「熱鬧」散去，Anna面對突然空下來的屋子，陷入了長達一兩個月的獨自呆坐。悲傷來得太快，眼淚都找不到出口。

當時朋友嚴厲地勸她：「Anna，你不能每天坐在這裡等別人安慰。人家安慰得了一次兩次，救不了你一輩子。你必須自己走出去，找事情做。」

怎麼逼自己動起來？Anna挑了挑眉，回憶起當時的果斷：「後來我想出了一個『歪主意』——我把這間充滿他痕跡的房子租出去，自己搬走！」

搬家是世上最勞心勞力的事，但這正是Anna開給自己的藥方。要搬家，就得整理屋子；要整理屋子，就得逼自己去直面丈夫生前留下那堆如山般的藏書與衣物。「如果不是逼著要搬走，人是有惰性的。今天摸兩下衣服、明天哭兩下，一天就混過去了。」她淡淡地說。

就在那些大大小小的紙箱與防塵袋之間，Anna翻出了丈夫生前穿過的恤衫。她自小家境清貧，因為愛美又沒錢買成衣，全靠一雙手摸索著給自己做衫，對布料有著天然的敏感。「我一摸，哇，這些都是頂級的瑞士棉（Swiss Cotton）和愛爾蘭亞麻（Irish Linen），扔了多可惜？沒理由啊！」

剪刀剪下去的第一刀，既非為了宏大的藝術升華，也非為了向世人展示深情。僅僅是捨不得上等布料被浪費，順便在裁剪與縫合的勞動中，為自己無處安放的感受，找一個出口。

穿著改造後的「新衣」去見朋友，大家問起，她便能長篇大論地講述衣服的來歷與亡夫的往事。記憶變成了可以大方分享的故事，不再是封存於箱底的沉重遺物。

當男裝唐裝遇上現代輕紗

展覽現場有一件棕色的中式上衣，同樣取材自丈夫的遺物，卻被改得極具現代感。「我先生這個人很傳統，讀歷史的，記性極好。回歸前全香港根本不流行穿唐裝，他偏要去灣仔的中藝百貨買幾件回來穿。」談起丈夫，Anna眼神裡沒有陰影，反而亮晶晶的，帶著一絲揶揄的溫柔。

丈夫過世後，Anna面對這些男裝唐裝，直接改頭換面，保留了唐裝沉穩的軀幹與文化記憶，卻大膽地將原本厚重的棉質衣袖剪去，拼接上透薄、帶有精緻花紋的輕紗女裝袖。這件衣服，正好成了兩人性格的交會。丈夫生前重視具體的歷史細節，思維微觀；Anna則西化、大剌剌，習慣從宏觀解構事物。如今，沉重的歷史凝視，經由她的剪裁，化作了活潑而當代的女性時尚語言。

「如果他在天之靈，看到我把他那些衣服改得這麼時髦，甚至引來長輩朋友們的羨慕，他一定會會心微笑。」Anna說。

衣服是拿來舒服的，不是拿來觀看的

Anna的服裝美學裡，有著一種自我堅持：她極度偏愛直身裙與寬鬆的剪裁。展覽中的鮮橙色無袖長上衣，以及黃黑拼色的無袖長洋裝，線條皆極其簡潔。在這個習慣以外觀評價女性身材的時代，她不刻意追求塑造腰線，也不在意衣服是否符合潮流標準。

「夏天我最討厭有東西箍著我的腰。我整個夏天都穿直身裙，風可以從下面灌進來，走起路來多涼快、多舒服！」Anna扯了扯自己的衣服，哈哈大笑。

對她而言，舒適就是美。她不需要透過收緊腰部來證明自己值得被觀看，她選擇讓衣服服務生活，而不是讓身體遷就衣服。

這種在布料中尋求空間的態度，也延伸到了她的碎布美學中。在深水埗淘來的斷片花織錦、朋友送來的舊桌布，在她的作品《無用／之用……花花世界》裡，被一片片重新縫合。原本零散的材料，在她手下化作了小掛畫、坐墊與環保袋。

「這些斷片花織錦，原被視作無用；我將它們一片片，獻入我摯愛的回憶。於是終歸有用？還是盡是徒然？」這是她寫在展板上的詩句。

裂痕、磨損、不完整，在Anna眼中正是創作的起點。沒有試圖把時光倒流，也沒有把舊衣復原成原狀；在承認失去之後，用自己的雙手與時間重修舊好。縫紉的針腳讓破碎的地方固定下來，為日後的生活騰出呼吸的空間。

「其實我當時哪懂什麼藝術？」最後，Anna爽朗地笑了起來，「我只是不想讓自己閒下來，順便捨不得那些漂亮的布料罷了。」

那些曾被視為無用的衣物，最終重新成為可穿、可用的物件，也成為她與世界、與丈夫重新連結的方法。

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展覽資料：
「YE ART THOU 依藝度」視覺藝術展覽 @香港金齡藝術節 2026
2026年9月9至19日 11:00 AM – 8:00 PM 每日(11天)
2026年9月20日 11:00 AM – 5:00 PM 星期日(1天)
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 L1藝廊
香港九龍石硤尾白田街30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