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差不多十年前,由周光蓁博士編撰的《香港音樂的前世今生──香港早期音樂發展歷程(1930s-1950s)》一書出版,滿心歡喜馬上跑到書局想買一本,跑了幾家,終於把厚厚如舊裝電話簿般的巨冊捧在手裡,廢寢忘餐地,連夜一口氣把四百多頁的書看完。
當中是十多位音樂前輩的訪問和故事,詳細記載了上世紀香港這座城市,早期音樂發展的歷程。
從無到有,每位前輩的耕耘和貢獻,如何改變和塑造這裡的文化生態,作為後輩讀後有一份滿滿的感激。
但作為一位口琴人,無疑也多少有一份失落。畢竟口琴活動在香港,從有記載的1930年代起,到今天也有近差不多九十年的歷史。曾經是其中一項最普及的音樂活動,但整本書卻付諸闕如,未有提及。
我當然非常理解,口琴這件「能夠發出聲音的小東西」,從來都身處一個揮之不去的尷尬處境。
它曾經是普及樂器之王,但更多人視它為玩具店或文具店裡十元八塊的玩具,買來放在書包或牀頭,閒來亂吹亂撞便有幾首調調兒。即使到了今日,對大部分人來說,那怕是專業的音樂人,仍然對這件小小的、有點神秘的樂器,無法甩掉那根深蒂固的「玩具」形象。
導致這現象的因素有很多,但作為口琴人或應先反求諸己。大半個世紀以來,在香港推廣口琴的活動雖然不絕,但可惜大部分仍然打著這樂器「價廉」、「方便攜帶」與「速成」等這些口號,招徠更多學生。
在香港的口琴音樂歷史上,真正能夠把這件樂器,不單推廣,而是挖深,讓人認真地理解這件樂器和它真正的音樂價值的人,實在太少。馮安老師毫無疑問是當中最重要的一位。

口琴其實是個很大的樂器家族,簡單來說就是有很多種不同類型的口琴,多得連吹了很多年口琴的人往往也搞不清楚。各種口琴由於構造不同,演奏的方法也各異,適合和能夠演奏的樂種也很不同。
馮安老師吹奏的是半音階口琴(Chromatic Harmonica),一種在音樂上較為全面的口琴樂器——音域廣,一隻琴便能演奏所有的大小調音階, 猶如其他西洋吹管樂器那麼全面,能夠演奏非常複雜的樂曲。不單能作獨奏,也能輕鬆地能跟其他樂器一起合奏,所以不少人都認為是口琴家族中的表表者。
半音階口琴是較遲出現的一種口琴,大約在1920年代,由於構造較為複雜,所以造價相對也較昂貴,也因此沒有像複音口琴(Tremolo Harmonica)那樣便宜普及,後者曾經幾乎人手一支。不過,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在香港便出現了多位重要的半音階口琴演奏家,例如黃青白、劉牧和徐德明先生。
但我認為在香港半音階口琴演奏和發展的貢獻上,以至在香港音樂史上,馮安老師應自成一章。
他在1950年代起,幾乎用盡一己之力所築建的口琴高樓,時代的轉變非但沒有把大樓推倒, 而是在牢固的基礎上,讓後來者可以承傳下去,終至今日,香港不可思議地被公認為地球上最重要的半音階口琴板塊。

馮安老師1934年8月15日生於香港,祖籍廣西,二戰時一家曾到廣西居住,避開戰火。馮安老師童年時先吹奏牧童笛,後習複音口琴,後來逐漸理解到複音口琴在音樂演奏上的限制,中學時開始轉習半音階口琴。
這一轉變改寫了往後大半個世紀他本人和香港的口琴音樂發展。他的探索為口琴開出了更大的空間和可能性,令演奏半音階口琴的人理解到,這並不只是別人眼裡的一件「玩具樂器」,而是一件全面而且具有學理和價值,能與任何所謂正統樂器分庭抗禮的樂器。
九龍華仁中學畢業後,馮安老師考進當時的香港工專,即現今理工大學的前身,主修工程。直到他退休,他的正職都是一名工程師,而且是一位卓然有成的工程師。香港在1960-70年代引入鋁材,作為常用的建築和產品用材,他是關鍵的人物。1970年代中,他開始回到理工學院任職。
他工程師的特質也反映在他音樂家的身份之上。他動人的演奏基礎,不單是對口琴這件樂器的透徹了解,還有對樂曲風格和結構的嚴謹態度,音色的精密細緻變化,令曾受正統音樂學院訓練的音樂人,往往也自愧不如。
親身聽過馮安老師演奏的人也會覺得,他並不是在吹奏一件大家自以為已經非常熟悉的「樂器」,而是真正在演奏「音樂」。不論是那類型的音樂,不論技術難度如何的樂曲,到他手上就能把樂曲的神韻、靈魂,音樂的意境完全傳達到聽眾,令一切得到昇華。我想起師母對他的描述: He simply breathes life into the music(他賦予了音樂生命氣息)。
過去談論馮安老師的文字,被引用得最多的是1970年代黃霑先生的評述。他說「馮安的口琴演奏技巧,實在放諸世界也是一流水準,和大師們如 Larry Adler、黃青白等比較,可說是絕無愧色。在香港的音樂家能有世界水準的,沒有幾位,馮安先生肯定是其中之一」。事實上他跟 Larry Adler 及黃青白,是畢生摯友。

馮安老師過去甚少接受訪問。 據他說,不喜歡受訪是生性使然,與高傲無關。即使受訪,他也不談自己,總是談香港中華基督教青年會口琴樂團。這是香港歷史最久而仍然活躍的音樂團體,成立於1941年,至今已有八十五年的歷史。樂團以半音階口琴為主奏樂器,每年舉辦多場樂團和室樂的音樂會。這樂團是香港口琴的少林寺。大半個世紀以來,多少出色的半音階口琴家也源出於此。
馮安老師1952年加入樂團,1960年代起開始擔任領奏、指揮,並為樂團改編樂曲。樂團最初以演奏西洋古典樂曲為主,如巴赫、莫扎特、韓德爾等作曲家的作品。其後演奏曲目漸漸擴闊至更多類型,如舞曲、電影音樂、二十世紀的古典音樂,當然也少不得中國音樂。
在未有互聯網的年代,要尋找樂譜,是艱難如越山尋寶般的工作。要把樂曲改編成適合口琴及其他樂器一起合奏,也絕非搬字過紙的工夫,必須了解當中所有樂器的特性,並對樂理有深度理解,才能編出演奏效果理想的作品。過往大半個世紀以來,馮安老師為樂團編寫的作品,再加上各種室樂,如三重奏、二重奏和獨奏的作品,碩果纍纍,儼如為半音階口琴,源源不絕的端上一道道巧手烹調的名菜。
香港中華基督教青年會口琴樂團一直是業餘的音樂團體,支持運作的經費不多,但這沒有限制老師和前輩們的理想。買不到的樂器便想辦法自己做出來。他多次興奮地憶述,年青時和團友一起尋找合適的木材,嘗試自行製作低音大提琴。我也曾經親眼目睹他親自訂購鼓皮和鋼筒,然後與隊友一起用「焫雞」(電烙鐵)焊製出幾個定音鼓。還有音樂會上使用的擴音設備,也是他親手用焫雞一件件地焊製出來的。他那一代人的魄力,可以克服各種困難,親手把心中美好的事物做出來,絕非今日我們在互聯網上,靠信用卡把東西「刷」回來的一代人能夠想像。
馮安老師2000年代後漸漸淡出樂團,但仍然擔任藝術顧問。樂團大半個世紀為香港半音階口琴發展打下堅實的基礎。今日香港口琴界在國際上所取得的驕人成就,追本溯源,還必得回到他那裡。

馮安老師的為人,假如我們找個小提琴名家的聲音類比,我會說是 Henryk Szeryng——謙謙的君子風,細緻圓融,又絲絲入扣。在必要雄辯的時候,他也展現出他摯愛的 Nathan Milstein 和 David Oistrakh 般的氣魄和自信。他話不多但言簡意賅,小孩子到老人家,馬上能準確理解和掌握他表達的內容。而他也會在恰當的時候,滲入像海頓的音樂般「點到即止」的幽默。
他是一個藝術家和工程師疊印在一起,他的人生格言,如有的話,必定是:「說到的,必須要能做到」。他討厭陳義太高,滿滿空泛的詞彙和理論,出來卻總是全無說服力,甚或錯漏百出的蹩腳演奏。他這份嚴人律己,放諸現實人生亦然,是知行合一的風範。
他教學時,先向我們講解樂曲,然後馬上拿起口琴,把剛說的話完美準確的示範一次,「說到的必須也能做到」。 不只是技術上的準確,是要能奏出音樂的神髓,而這還必需參考其他藝術門類作品尋找答案。他的課,更多時是藝術通識課。
馮安老師的弟子們,固然經常是大小比賽的獲獎常客。評判們對他們演繹音樂的深刻與圓熟,更往往是刮目相看。老師當然會為學生贏得比賽而高興自豪,但他從來不會強迫學生練習較易獲獎,卻沒有音樂價值的炫技樂曲。他在意的首先是學生們整全的藝術修養。
曾經聽過馮安老師現場演奏的人,或者是直接受教於他的學生,心裡多少有一份婉惜──老師沒有在國際樂壇取得應有的地位與名氣。但從他的角度來看,名和利從來不在他考慮之列。假如他知道今天那麼多人每天花多少時間在社交媒體上經營自己的虛假人設,又或到處吹噓自己如何這樣那樣了得,他只會淡然一笑。

去年(2025年)2月6日的中午,我在家裡收到馮安老師睡夢中安詳離世的消息,腦袋頓時一片空白。回過神已經是傍晚,才想起要吃東西,在街上胡亂遊蕩,也忘記吃了什麼。那刻我腦海想起的,不是他那無法用文字所能描述的魔幻琴音,而是他曾經敍述,但我沒有親眼見到的一個場景:年青時的他在颱風中冒著風雨,在高樓上測試鋁製的大窗,簡直是「雷車動地電火明,急雨遂作盆盎傾」(陸遊《七月十九日大風雨雷電》)。
我不肯定,假如他今天再臨那一高樓,舉目看到彷彿熟悉卻已然陌生的風景,到底會是怎樣的一份心情?他一生選擇生活在這座城市,在這裡演奏、教學、建設,為半音階口琴這小小的樂器,築起壯觀的高樓。以深厚的造詣和修養,為認識他、愛戴他的人,如對上賓般擺出一道道音樂盛宴。
在氣壓低沉、風雨如晦翻飛的時候,我們心存感激,這城市曾經有過這樣的一位「人物」,他是這兒收藏得最好的其中一件寶藏。
《桃花扇》劇本接著再讀下去前,他平靜地,優雅地先捨我們而去。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相關活動:
節目:馮安口琴大師紀念音樂會
演出:香港中華基督教青年會口琴樂團
主辦:香港中華基督教青年會九龍會所
日期:2026年5月3日(晚上7:30)
地點:東九文化中心劇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