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看了今屆香港藝術節兩個很特別的演出,分別是於西九文化區大盒舉行的賽馬會創藝科媒系列:坂本龍一與「鐵皮鼓」《鏡:KAGAMI》,以及在東九文化中心劇場演出的「彼岸」:俞湘君超媒體鋼琴音樂會──黑白鍵上的古韻新聲。兩個節目之前均在世界其他地方巡演,也引起了不少關注及討論。
兩個演出都被歸類為多媒體表演,其實我認為兩個節目都是以音樂為主體。坂本龍一演奏自己10首作品的錄影和鋼琴家俞湘君現場演奏10首當代中國作曲家的現代鋼琴作品。但我相信絕大部分入場觀看演出的觀眾跟我一樣,都是因為多媒體元素而產生好奇和被吸引。而這方面,就是我覺得最值得討論和思考的地方。


先談《鏡:KAGAMI》。演出的賣點是觀眾可以在另一個時空跟已經於2023年離世的坂本龍一「教授」重遇。演出分兩部份:第一部份是觀眾通過一片片白布組成的門關/通道,進入一個展示着不同年紀的坂本龍一照片的空間,過程帶儀式感。展場的一端是一個錄像投影,錄像中的片段其實是剪輯節錄自關於坂本龍一的紀錄片《Opus》。對於坂本龍一的樂迷(包括本人而言),相信之前都已經看過了。而剪輯出來的大概十分鐘片段重複播放著,主要是呈現坂本龍一對現實中對各種生活物件所發出的聲音的好奇及敏感。我認為這部份對增加觀眾認識坂本龍一的作用不大。而其實際作用,是要為第二部份作出準備,因為需要為觀眾配對合適度數的視鏡(或說是眼罩更合適些),用來觀看第二部分坂本龍一「立體」地於觀眾前現身演奏。
來自美國的科技藝術團隊「鐵皮鼓」(Tin Drum),在製作人託德.埃克特(Todd Eckert)領導下,於2020年在東京以48部攝影機,多角度紀錄了坂本龍一親自在鋼琴前演奏自己的作品。拍攝後的影像經過電腦計算和處理,補足沒有的角度,從而產生一個360度全立體的影像。觀眾透過視鏡可以隨意走近或在不同地方不同角度觀看坂本龍一的演奏。
「教授」-共演奏了10首作品,大部分都是觀眾非常熟悉的,如《戰場上的快樂聖誕》、《末代皇帝》和《Energy Flow》等。假如說這個演出的賣點是令坂本龍一栩栩如生地立體再現在觀眾前,個人覺得這方面的吸引力其實並不太大,因為影像的解像度並不算高,令「教授」的存在感有點「虛」。加上電腦繪製的那臺鋼琴,細心看時會留意到琴鍵和教授的手指動作跟聲音並不絕對同步,這時幻覺便被打破了。我比較欣賞的是,團隊配合每首樂曲的氛圍,製作了包圍著「教授」的虛擬背景,讓他有時置身於雲霧之中,有時飄浮於宇宙太虛,又或置身叢林之間。只有入場參與這場演出的觀眾才能體會的。另外,團隊也保留了部份他演奏樂曲前對每首樂曲的簡短介紹。雖然這談不上是真正的互動,卻也令整件事情的臨場感增加了不少。
這個演出在2023年於紐約首演。隨著電腦和人工智能技術的進步,團隊的新作品或者可以做到演奏者跟觀眾產生互動,而演奏也不只是重播已紀錄下的演出,而是可以有臨場的即興變化,那就確實是未來一種全新的表演方式。而就今次這個演出而言,驚喜是視覺所帶來的。可是在音樂上,尤其是對於早已熟悉坂本龍一彈奏這些首本名曲的樂迷,其實並沒有太多得著。


在東九文化中心劇場舉行的「彼岸」:俞湘君超媒體鋼琴音樂會──黑白鍵上的古韻新聲,是一次令人感到尷尬的演出。假如我們不理會鋼琴演奏以外的多媒體部份,這是一場極為出色而難得的鋼琴獨奏會。年青中國鋼琴家俞湘君在兩個小時內彈奏了10首當代中國作曲家以中國傳統戲曲為創作靈感的現代鋼琴音樂作品。當中的作曲家如陳其鋼和朱踐耳等在國際樂壇上已很有名氣。要是沒有這場音樂會,我們不容易有機會欣賞到他們這些作品的現場演奏。整整兩個小時的音樂會,演奏的全是現代音樂作品,或者對一般聽眾而言也是一個不容易的挑戰。
曾經留學德國,熱衷演奏現代音樂作品的鋼琴家俞湘君,整晚都展現出極高的造詣,尤其對於現代音樂的複雜和新穎的各種語彙,她都能完全準確理解和駕馭,然後化為有生命力,以及傳統鋼琴音樂所沒有的新聲音。個人非常欣賞和推許她敢於挑戰和推廣新作品的態度。其實以她當晚所展現的技藝和實力,相信她演奏傳統鋼琴音樂作品也會有非常高的水平,很期待能聽到她更多的不同演奏。
我之所以說這是一場令人尷尬的演出,主要有以下原因。主辦者聲稱這是一個多媒體的音樂演出,或者用主辦者的標題:超媒體鋼琴音樂會 (Piano Hypermedia Recital)。整晚演奏會同時有影像投影部分:演奏者背後的大幅投影,還有現場的燈光變化。然而,不管喜歡與否,觀眾是不能單獨只觀看鋼琴家的演奏,視覺上必然受到眼前所呈現的所有影像影響。本意是好的,負責影像的團隊為每一首演奏的作品都用不同的影像與現場的琴音疊加,令觀眾產生更多藝術聯想。而從主辦者的角度和考慮出發,這也不失為吸引觀眾入場的一種噱頭、方法。畢竟一整晚演奏不為聽眾熟悉的新音樂作品也不容易推銷。
就這個演出而言,無疑每首樂曲所配置的影像,都令人感到影像團隊雖然挖空了心思,用了渾身解數,卻有點過猶不及,變成了喧賓奪主。更多的時候令人感覺是影像團隊對新媒體——特別是圖像和動畫生產的技法的展示。從場刊的介紹來看,這個演出更像是影像團隊的一個展銷會,希望藉著演出能找到客戶。
假如將每首樂曲分開來看是可以的,但整個晚上從頭到尾觀看滿佈花巧閃爍的高密度影像,而有大部分時候跟樂曲沒有產生相輔相成的效果,半小時下來,已經令人精神非常疲累。個人覺得影像團隊似乎並沒有充分與演奏者溝通,嘗試理解每首音樂作品的結構和內容,只是找著當中一兩個關鍵詞,然後在畫面上大加發揮。而影像投影的面積又佔了那麼大的空間,觀眾像是被強迫觀看,反而不能好好欣賞音樂和演奏本身。
這並不是雞先還是蛋先的哲學問題,因為音樂和演奏,明顯應該是這個演出的主體,而影像應該予以配合,才不至於把出色的演奏抵消了,形成我所說的尷尬結果。或者你會問,合上眼不觀看不就是可以了嗎?事實上演出半小時後,我已經開始嘗試這個做法。可惜的是,由於投影機和燈光以及煙機等各種舞臺裝置的散熱風扇等所構成的機械環境噪音實在太大,合上眼睛還是無法靜心欣賞,因此我為難以全心欣賞鋼琴家俞湘君的出色演奏而感到可惜。
如今香港有了更多可以作新媒、新型式演出的新場地,本地觀眾也將有更多機會觀賞過去由於受限於傳統場地設計而無法舉行的海外演出。再加上本港新一代的創作人也有更多合適的空間可以作新嘗試和展示新創作構思,這應該是值得支持的。但就多媒體創作的本體思考上,一加一是大於二,還是一加一少於零?這方面倒也很值得所有創作人、主辦單位和入場觀看的觀眾仔細地思考。
相片由香港藝術節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