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四歲的劉兆銘先生(Ming Sir)走了。他名字中的「銘」有兩重意思,既是刻於金石的文字,也是警世的格言。Ming Sir生前愛石[1],從片場地盤拾得的粗礪怪石,到舞蹈中「以石為師」的哲思,石頭貫穿了他的一生──如同《紅樓夢》中那塊頑石,歷經塵世磨礪,終成大器。
若說曹雪芹寫《石頭記》是「假作真時真亦假」,那麼Ming Sir的一生,便是一部活生生的《石頭記》:那些看似傳奇的經歷,那些被反覆講述的「誤打誤撞」,在真假交錯間,反而更接近他對藝術與生命的真誠。

頑石下凡:一個「假作真時」的傳奇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曹雪芹借石頭說破人世虛實。Ming Sir的早年經歷,也像極了那塊從青埂峰落下的頑石──看似荒誕不經,卻在歷劫後顯露本真。
不少訪問中,Ming Sir將自己描述為一個「行船仔」,三十歲前與舞蹈無緣,因緣際會「跳船」闖入法國芭蕾殿堂。這個故事極具戲劇張力,彷彿一個香港街頭小子,誤打誤撞成了舞蹈大師。然而,若對照史料,便會發現這段敘事並非全然虛構,亦非全然寫實。
事實上,Ming Sir祖籍廣東鶴山,戰前家庭環境不錯,請了師傅教武術。雖然小時候常逃避練功,但對武術也有一定認識[2]。在香港淪陷期間,他逃難到內地,曾在街頭流浪,為謀生,做過十多種不同行業的學徒[3]。重光之後,他在郭世毅引介下,在香港的嘉露.貝文(Carole Bateman)芭蕾舞學校接受正規訓練[4],與陳維寗、郭世毅等人同為香港戰後第二代男芭蕾舞者。
另有說法稱,Ming Sir在五十年代初於香港大會堂首次觀看舞蹈演出,因而萌生赴歐習舞的念頭。若所指是現址的香港大會堂,年代便有疑問:現址大會堂於1962年啟用[5],而第一代的大會堂早於1933拆去西翼劇院、餘下東翼圖書館部分也在1947年間全面拆卸[6]。這段回憶究竟是年份、場地名稱,還是後來轉述時出現落差,目前無從判斷。若就該訪問之前文後理及年代推敲,Ming Sir當年看的,會不會是1957年華革會邀請中國民間藝術團來港於璇宮戲院的演出(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後國家級的藝術團體第一次到港)[7]?且待進一步的考證 。

Ming Sir參演《海戀》的時間線也值得釐清。坊間有傳聞指,《海戀》是Ming Sir留歐返港後參與的大型舞劇,但1962至1963年的《華僑日報》與《大公報》明確記載[8],《海戀》首演於1963年1月13日,早於他1964年前往法國。該劇屬於「李氏音樂舞蹈學校」與「蓓蕾芭蕾舞學校」的匯演性質小品,由李輝作曲,印尼華僑舞蹈家張珍妮主導,Ming Sir參與編導,並飾演赤腳漁民阿牛與海盜。Ming Sir是聯合編舞,但他的名氣不及張珍妮,因此宣傳重點都放在張與作曲的李輝身上。[9]同場還有蓓蕾芭蕾舞學校多個芭蕾舞小品、鋼琴獨奏等演出。劇中赤腳跳芭蕾的嘗試,已可看出Ming Sir早期對舞蹈形式的探索,但按目前可查資料,《海戀》並非他留法返港後獨力主導的大型個人舞劇。
1964年,Ming Sir獲半工半讀獎學金,前往法國康城Rosella Hightower 國際舞蹈研究所深造。據他憶述,他曾在學校的廚房和雜物房打工、教功夫,並創作融入舞獅與武術動態的《再生的鳳凰》[10]。1966年,他以實習舞者身分加入Maurice Béjart的二十世紀芭蕾舞團(Ballet du XXe Siècle)[11];1967年,他因膝傷及對文化根源的思索,決定返港發展。
那麼,為何Ming Sir會在晚年的訪談中,將自己的經歷講得如此「傳奇」?筆者認為,這未必是刻意的描繪,更像是藝術家直覺的自我塑造──他把自己比作未經雕琢的璞石,凸顯一個來自民間的華人舞者如何在西方芭蕾殿堂中闖出道路。這種講述方式,是他對自己生命歷程的一種感性詮釋。
以石為師:從粗礪中見美
1978年公演的《石頭姑娘》是Ming Sir舞蹈生涯的里程碑。這是慶祝大專會堂落成的藝術節節目之一,取材自民間傳說的大型舞劇,講述蘭花姑娘為救村民化身青岩石像的故事。Ming Sir 在劇中將西方芭蕾、中國古典舞與民間武術熔於一爐,展現出宏大的結構掌控力,也真正奠定了他作為香港本土舞劇開拓者的地位。
舞劇《石頭姑娘》由陳華、朱絜、劉素琴、邢浪平、林亞梅、王庚堯及劉兆銘編導及主演,集合了當時香港兩派舞蹈專業工作者,一派是早年響應號召回國,後文革時期離開內地選擇留港發展的華僑大學藝術系子弟;另一派則是後來從北京舞蹈學校移居香港的老師與研究生。此舞劇的舞蹈員超過60人,連同交響樂團、合唱團、前後台參與者近220人。
作為聯合藝術總監(另一位為King Sir鍾景輝)的Ming Sir在紀念特刊中表示:「是次排演舞劇《石頭姑娘》的動機,除爲慶祝大專會堂啓用典禮外,更望藉此機會,讓本港愛好舞蹈的青年,吸收到前輩們豐富的舞台經驗,技巧和舞劇表演特色,及能親自體會到一個作品創作過程和處理手法,如何從無到有的一個形成過程。另一方面,亦是一大好機會,讓多位熱心的舞蹈前輩,將他們各人的教學心得和編導特點,溶滙貫通於一個舞內。」[12]
這個創作動機,遠不只為個人榮譽,而是為後來者鋪成了一條可以邁步向前的堅固石板大道,讓同道可以互相砥礪、後輩得以學習承傳。正如故事中的「石頭姑娘」,著眼的不是一時的、個人的光輝,而是整個香港舞蹈群族的未來 。


石頭不只是題材,更是他形體哲學的核心。蔣勳在專文〈以石為師〉中記述,1980年代初,Ming Sir在雲門舞集工作室示範舞蹈時,曾蹲伏在一塊拳頭大的粗石前,久久端詳,並讓身體貼近石面,感受它的質地。Ming Sir談「美向醜中求」;蔣勳則以「人的完成」形容他的舞蹈帶來的觸動:身體不是照搬一套既定規範,而是在學習、拆解與尋找之中,慢慢找到自己的表達[13]。
這種視野,延伸成他對身體的理解。他認為舞與武相通,武術家也可以是舞蹈家:外家訓練提供力量,內家修養則關乎呼吸、意念與內在安定。身體既要懂得發力,也要懂得收放;動作之中有力量,也有太極般找回內在的寧靜。[14]
他也會從文字尋找動作。談到「擒」字,Ming Sir會由字形聯想到飛禽走獸捕捉時的姿態、力量和節奏,再把這些聯想轉化為舞蹈。對他而言,漢字不只承載意思,也像一本記錄天地動態的秘笈。[15]談到現代舞,他重視對當下的感受,認為行住坐臥、風的流動,都可以成為創作的起點。他不是反對訓練,而是不把舞蹈的入口限於「苦練十年」之後。[16]
Ming Sir也曾把香港比作接收世界藝術的「圖書館」:不同傳統在這裡相遇,不必受單一派系所限,西方現代舞、中國戲曲與民間藝術都可以互相參照、轉化。[17]
「以石為師」,石頭教他的,並不是一套可以照搬的姿勢,而是一種觀看身體的方法:從粗礪裡看見力量,從靜止裡看見動勢,也從不同的藝術傳統裡找到新的可能。

金石長存:一道道碑銘,一塊塊基石
Ming Sir離世後,演藝界與舞蹈界的追思如同一道道碑銘,每一段回憶都是對他的「銘刻」。
演員謝君豪回憶,Ming Sir到香港演藝學院授課時,面對全場年輕學生,第一件事是站直身體,深深鞠躬,誠懇地說:「多謝你哋。」這一躬,讓學生看見一位殿堂級藝術家對舞台與後來者的尊重。[18]
資深演員劉松仁提及,Ming Sir曾送他一句話:「巧捨多餘便多得。」如同雕刻石頭,減去多餘的部分,形體才得以顯現。劉松仁在雲南感到失落、一片空白時,Ming Sir又開解他:「正因為空白,你才可以隨意填寫東西上去。」一句話,讓空白從失落變成可能。[19]
舞蹈家楊春江在追思文章中回憶,1995年他以自學舞者身分申請賽馬會舞蹈基金,時任評審之一的Ming Sir力排眾議,推薦他出國深造。2007年,兩人合作舞劇《我的舞蹈生涯》時,76歲的Ming Sir雙膝仍受舊患困擾,卻主動提出創作一段師徒雙人舞。他以拐杖作為「第三條腿」,在舞台上承托楊春江全身的重量。那一刻,觀眾看見的不只是他的毅力,還有他對學生的信任與承擔。[20]
編舞家王榮祿回憶,自己初來香港面試、基本功受到質疑時,考官席上的Ming Sir問他:「如果給你很少錢,你還會留下來跳舞嗎?」王榮祿說,Ming Sir絕非乘機壓價,而是嘗試引導考官們去看見我那個想跳舞的赤子之心與專業技巧上的焦點衡量。而這句說話改變了這位馬來小子的命運。多年後,王榮祿五十歲時自編獨舞,Ming Sir堅持看到全數觀眾離場,才留在後台與他深深相擁。王榮祿後來讀到蔣勳的〈以石為師〉,也從粗礪的石塊看見生命與美,明白了Ming Sir為何珍愛石頭。[21]
石頭無語,同行與後輩卻點滴在心。Ming Sir留下的,不單是台上的舞姿與螢幕上的身影,更是一種回歸身體、勇於試驗的探索態度,以及對香港本土舞蹈極具溫度的承托。
這些碎片般的記憶,彼此拼湊交織,不僅勾勒出他完整的藝術生命,也化作香港舞蹈發展史上扎實的基石。他傳授給後輩的,從來不只是招式與技巧,而是一種對藝術的敬畏,以及在粗礪生活中洞見美感的眼界。
結語
劉兆銘的一生,承受過鶴山與香港街頭的艱辛,接受過歐陸舞壇與在地劇場的洗禮。他生前喜愛搜集怪石,從中領悟舞蹈與生命的縱深;而他自身,也恰如一塊經歷歲月磨礪的磐石,沉靜而堅定。
舞台燈光終會熄滅,但Ming Sir對藝術的純粹、對「以石為師」的悟性,以及對後輩毫無保留的提攜,早已如其名中的「銘」字一般,銘刻於香港舞蹈的血脈之中,長久綿延。
[1] 〈劉兆銘嘆身不由己 但卻不會因而放棄老本行〉、〈工商晚報〉,24.08.1983,第 16 頁:「「劉兆銘有一種奇特的嗜好,就是收藏石頭,作為俗眼看來是相當『醜陋』的,但他卻以為美。他自謂收集石頭的原則,正是『美向醜中求』。或者,他要這些大自然創造的形態中,汲取編排新舞蹈的靈感吧。」
[2] 林喜兒:〈劉兆銘──讓香港變成舞林世界〉,《拾舞話:香港舞蹈口述歷史(五十至七十年代)》, 01.2019初版,第214頁。
[3] 林喜兒:〈劉兆銘 – 讓香港變成舞林世界〉,《拾舞話:香港舞蹈口述歷史(五十至七十年代)》, 01.2019初版,第215頁。
[4] 李海燕:〈郭世毅 ── 辨識「舞蹈工作者」和「舞蹈藝術家」的使命〉,《拾舞話:香港舞蹈口述歷史(五十至七十年代)》, 01.2019初版,第78頁。
[5] 大會堂網頁 > 關於我們 > 引言:「香港大會堂於一九六二年落成啟用,是香港首個為市民而建的多用途文娛中心⋯⋯舊大會堂由巿民集資興建,一八六九年落成啟用,是一座樓高兩層的歐洲傳統柱廊及拱門式建築物,一直運作至一九四七年全面拆卸。」
https://www.lcsd.gov.hk/tc/hkch/aboutus/introduction.html
[6] 〈香港大會堂建築待色〉,〈皮毛小知識〉YouTube Chanel,03:30 「在這張大概在1933至1935年間所拍的相片,可見到在興建中的第三代總行大廈和終審法院之間只餘下一半的舊香港大會堂。在1936年的一篇英文報導交代了餘下的舊香港太會堂會改作公共圖書館和閱讀室,以代替原來另一邊已拆卸的的那個。」
https://youtu.be/4BvDPXvzi4A
[7] 李海燕、〈郭世毅 ── 辨識「舞蹈工作者」和「舞蹈藝術家」的使命〉,《拾舞話:香港舞蹈口述歷史(五十至七十年代)》, 01.2019初版,第71頁。
[8] 〈芭蕾舞劇「海戀」今在大會堂演出,座票在會福琴行預售〉,《大公報》,13.01.1963。
[9] 李輝:〈關於舞劇《海戀》十六日在大會堂音樂廳演出》《華僑日報》,13.01.1963,第12頁。
[10] 以上「前往法國康城Rosella Hightower國際舞蹈研究所深造,並創作畢業作品《再生的鳳凰》,由Rosella Hightower於香榭麗舍劇院演出」等記載,暫時在法國圖書館系統網上搜尋未能找到任何資料;系統指部分60年代及以前的紙本場刊、海報等未數位化,必須到館方提出索閱要求。因此這一段歷史,仍然是只有來自Ming Sir的一手來源,未能確定或否定。
[11] 董言(原名董顯亮,香港城市大學中文及歷史系博士,研究者及劇場實踐者)在07.09.2026於他的Facebook戶口貼文,表示他在網上找到 Ballet du XXe Siècle(1960–1987)的部分檔案資料,現由法國國家圖書館(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提供線上查閱。他從1966年的資料開始翻閱,並在1966年12月的演出紀錄中找到一組排練及演出照片:Roméo et Juliette. Palais des Sports, 1966 : photographies / Roger Pic,內有Ming Sir的身影。以上可作他曾參與該團演出之佐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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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香港浸會書院,中國民族舞劇《石頭姑娘〉,《1978大專會紀念特刊》,第 69-71頁。
https://sys01.lib.hkbu.edu.hk/scadb/bup/detail/RBC_725_83_AC12S_1978/#pdf-canvas-progress
[13] 蔣勳:〈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以石爲師的劉兆銘〉,〈聯合報〉,13.07.1983,第8頁 。
[14] 同注13。
[15] 林喜兒:〈劉兆銘 – 讓香港變成舞林世界〉,《拾舞話:香港舞蹈口述歷史(五十至七十年代)》,01.2009初版,第231-234頁。
[16] 同注15。
[17] 同注15。
[18] 謝君豪官方Facebook:〈銘Sir離世,享年94歲⋯⋯〉,03.09.2026。
https://www.facebook.com/share/p/1DhBjTJAE5
[19] 劉松仁Damian 微博:〈有一句話也對我影響很大⋯⋯〉,03.09.2026。
[20] Daniel Yeung 個人Facebook:〈過了好幾天才消化得來⋯⋯〉, 06.09.2026。
https://www.facebook.com/share/1Hhsb5a5Kn/
[21] Yonglock Ong個人Facebook:〈因為讀了蔣勳老師寫Ming Sir(劉兆銘老師)的這篇以石為師⋯⋯〉,08.09.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