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墨x驗2025》看香港水墨的當代實驗場

2025年12月18-23日,步入香港現代水墨畫會《墨x驗2025》的展場,可感受到一種奇異的張力在空氣中瀰漫。這裡既有宣紙上墨跡暈染的靜謐呼吸,也有數碼圖像的無聲喧嘩;既有傳統卷軸的深邃古意,也有裝置藝術的空間介入。這不僅是畫會的年展,也可說是一場宣告——水墨這門古老藝術,在東方與西方、傳統與當代、手作與數碼的交匯點上,正表現著蓬勃的生機。

展覽名稱「墨x驗」揭示了核心精神——以「墨」為文化根基,以「x」為無限的實驗路徑,透過持續的「驗」證實踐,探尋水墨的當代生命力。

展覽匯聚43位藝術家,作品橫跨平面、裝置、數碼、錄像與行為藝術,呈現香港水墨自1970年代以來的發展軌跡。本文將透過對關鍵展品與藝術家脈絡的解讀,剖析香港水墨在當代語境下的3大發展路徑:「筆墨精神的當代詮釋」、「在地經驗與全球視野的交織」、以及「水墨作為批判性思辨媒介」的轉向;並探討其未來的可能性。

一. 筆墨精神的當代詮釋

香港水墨的其中一個現代化方向,乃劉國松推動的「現代水墨運動」,焦點是打破傳統筆墨程式,引入現代主義形式語言。然而,從《墨x驗2025》展品可見,這種「破格」精神已從形式層面深化至觀念與哲學層次,發展出獨特的「詮釋」方法。

蔡海鷹《黑白相生》是此脈絡的標誌性作品。這件大型裝置徹底打破了水墨依附平面紙絹的傳統,以尼龍布、紙皮、塑料盒、棕櫚樹皮等異質材料建構沉浸式空間。墨不再被「繪」出,而是以滴灑、包裹、浸染等方式與三維物體共生:尼龍布上的潑墨形成氣韻,包裹紙塑呈現線性墨痕,樹皮上的墨跡保留自然肌理。藝術家把「黑白」從色彩對比提升為空間哲學——「黑」是墨的流動能量,「白」是作品與環境之間的呼吸虛空。蔡海鷹受第一代新水墨大師影響,他的創作是香港水墨從二維筆墨革新邁向三維空間的典範轉移,闡明「氣韻生動」等核心美學能在全新載體中重生。

蔡海鷹《黑白相生》
蔡海鷹《黑白相生》

陳成球《乾卦九五——飛龍在天》展現經典哲學的當代轉譯。作品源自《易經》卦辭,卻將抽象哲學轉化為視覺動力學。龍的形象以奔放的激霰皴手法構成向上騰躍的「能量場」,剝離具體神話敘事後,昇華為「機遇」與「巔峰狀態」的隱喻。在當代語境下,「飛龍在天,利見大人」被轉譯為對把握人生關鍵時刻的精神召喚,傳統智慧由此獲得新的生命力。

陳成球《乾卦九五——飛龍在天》
陳成球《乾卦九五——飛龍在天》

陳仕暢《築夢山水(二)》從創作過程層面詮釋。藝術家採用「引導性流體水墨」技法,先傾斜宣紙讓水墨自然流淌形成山巒雛形,再以皴法添加點景。這種「先放任後控制」的過程,模擬自然界「先有地質運動,後有生態形成」的生成邏輯。水墨流動本是物理現象,最終意象卻指向「天地之氣」的玄學概念,搭建了傳統自然觀與現代科學之間的橋樑。

陳仕暢《築夢山水(二)》
陳仕暢《築夢山水(二)》

二. 在地經驗與全球視野的交織

香港的特殊性在於其「混雜性」——中西文化交匯、都市與自然並存、本土與全球網絡交織。這種混雜非但不是負擔,反而是藝術家的創作養分,使香港成為文化「轉譯器」。

王純杰《草地上的對話》體現了藝術不單反映人們的境遇,還可以思考和探索未來的文化議題。作品根據馬奈《草地上的午餐》構圖,唯把4個人物與敘事轉換。包括死神畫家與Al機器人討論數碼時代的藝術未來,人類藝術創作的邊界,繪畫會否因此終結等;而佛陀則思考Al新物種會否也有覺知和精神追求;外星人則正帶著另一個文明,靜悄悄地走近。在Al可生成「完美」圖像的時代,王純杰反而重視水墨創作中「手的顫動」、「墨的滲化」等不可預測的肉身經驗與靈感呈現。這種「手工性」的辯護,可說是對數碼時代效率至上價值觀的美學抵抗。

王純杰《草地上的對話》
王純杰《草地上的對話》

賴筠婷《老表》則從家族微觀史切入,描繪香港家庭共遊的溫馨瞬間,孩子們在酒店房間閱讀嬉戲的情境。藝術家以極致精細的傳統工筆技法,捕捉現代生活的細膩質感,打破了傳統工筆畫與歷史題材綁定的慣例。作品把家庭相冊式的私人記憶,提升至藝術層面的展示,呼應當代藝術中「微觀敘事」的趨勢。作品展現了水墨作為記憶載體的敘事力量,在節奏急促的都市生活中提供了一處情感停泊的港灣。

賴筠婷《老表》
賴筠婷《老表》

「行山」是深植本地文化的儀式,是石屎森林城市人的精神出逃。然而李景民筆下的《環山》,卻是數碼輪廓;漂浮的圓同時是東方哲學的「圓滿」象徵、西方抽象元素、以及數碼圖標。作品揭示全球性現實:當代「自然體驗」已是實體山水與手機定位、社交分享等數據行為的疊加。藝術家敏銳地把握「後數碼自然」狀態,把本地經驗提升至科技哲學的反思。

李景民《環山》
李景民《環山》

梁曉珊《造山》直接把365個咖啡紙杯堆疊,紙杯上的水墨山水成為都市生活的微觀檔案。每個杯子代表一天一杯咖啡的短暫休憩,映照上班族日復一日的循環。水墨在此不再是描繪景物的工具,而是直接烙印於日常消耗品上,成為記錄生活的媒介。作品把水墨從文人書齋的雅趣,拉進Starbucks與辦公室的日常,尖銳地質問:在高效的節奏中,人的精神縫隙何在?

梁曉珊《造山》
梁曉珊《造山》

三. 水墨作為批判性思辨媒介

當代香港水墨不能忽視的轉向,在於其日益增強的批判性與思辨性。藝術家將水墨轉化為質問社會、哲學、科技的媒介。

謝玉龍《昨天•今天》挪用畢卡索反戰經典《格爾尼卡》,以水墨馬賽克手法像素化,並寫上在衝突中罹難的巴勒斯坦兒童的名字。不單把西方油畫的悲劇性轉為水墨「記名碑」,更把歷史事件與當代現實並置。水墨的「碑拓感」與名單的「檔案性」,使作品從審美轉為控訴。在圖像氾濫時代,它逼使觀者「停下來閱讀名字」,恢復個體生命在宏大敘事中的份量,展現水墨承載社會紀實與人道關懷的強大潛力。

謝玉龍《昨天•今天》
謝玉龍《昨天•今天》

劉小康《共生 IV》以隱喻方式介入生態批判。枯樹與三張椅子構成沉默寓言:枯樹象徵被侵害的自然,椅子代表「人類文明」。椅子尤如談判姿態般排列,而自然彷彿就是沉默的「被審判者」。這視覺化了人類中心主義的思維結構,批判在環境議題中自然僅作為客體的荒謬。作品題為「共生」,表出人類和大自然有著平等共生的權利。

劉小康跟來賓在作品《共生 IV》前合照
劉小康跟來賓在作品《共生 IV》前合照

杜之外《哪個是影子?哪個影子是藝術?》將批判指向AI時代本體論危機。在人工智能可模仿「手繪感」的當下,藝術家透過錯置影子和圖像,製造「不可信」的感知。質疑水墨藝術賴以為基的「本真性」神話——如果墨跡也被數碼複製,水墨價值根基何在?標題也呼應柏拉圖洞穴寓言,指向荒謬的當代現實:在電腦算法幻象中,「影子」可能比「實物」更清晰、更符合期待。

杜之外《哪個是影子?哪個影子是藝術?》
杜之外《哪個是影子?哪個影子是藝術?》

年輕藝術家許穎彤《複製靈:誰在體內呼吸?》,則以工筆探討科技對生命定義的侵蝕。畫中植物形態因感應熱能而顯露骨骼紋理,象徵AI與生物科技模糊了有機與無機、生命與造物的界線。作品低語著「存在主義焦慮」,當意識可以被複製,存在者還能稱為「人」嗎?

許穎彤《複製靈:誰在體內呼吸?》
許穎彤《複製靈:誰在體內呼吸?》

四. 實驗場的未來

《墨x驗2025》不僅展示現狀,更暗示未來。從展覽與研討會訊息可見,香港水墨正面臨關鍵的「當代性轉向」。

首先,畫會需從「藝術家聯誼組織」轉向具策劃與資源整合力的平台。也需積極爭取各項基金、配對計劃等資助,推動大型研究項目,成為連接藝術家、學者、科技專家與政策部門的其中一個樞紐。

其次,科技融合的深度探索將超越表面結合。黃宏達《墨氣縱橫》以算法生成水墨流動,指向明確。未來可能發展出「水墨算法美學」——將水墨哲學原則(如氣韻、虛實)轉化為生成藝術的邏輯。腦機介面、虛擬實境也可能成為「心畫合一」的科技載體。

此外,生態與社會參與使水墨成為環境與社會議題的獨特媒介。楊國芬《島宇宙2.2》以金屬再生顏料詮釋山水,觸及可持續發展主題。未來可能發展出「生態介入式水墨」——藝術家與科學家合作,以水墨把環境數據視覺化,或在生態修復中進行現場創作。

最後,就是建立「香港水墨樞紐」,連結大灣區、亞洲乃至全球水墨網絡。香港水墨的特殊性在於既能承傳水墨傳統,又能跟國際當代藝術語言對話。這種雙重能力,使其在建立「國際水墨對話平台」上具有獨特優勢,不容忽視。

結語

回顧《墨x驗2025》,見證了一次靜默而深刻的變革,集體證明筆墨不死,只在不斷轉化。

藝術家開闢「第三空間」創作路徑——既非對傳統的簡單重複,也非對西方當代藝術的盲目跟隨,而是在深刻理解水墨美學核心的基礎上,以實驗精神探索當代課題,使出現高度的觀念性、敏銳的都市感、勇敢的社會與科技批判。

蔡海鷹的空間轉化、王純杰的手工辯護、謝玉龍的政治介入、杜之外的科技思辨……這些多元實踐共同構成豐富圖譜,足見香港水墨已進入「後認同」階段——不再需要證明自己「夠中國」或「夠國際」,而是從自身複雜的歷史與地理經驗出發,針對人類文明的當下困境,提出獨特的藝術回應。

劉國松預言的「水墨世紀」正在來臨,但並非以他當年預計的方式。21世紀,水墨不再是地域性畫種,而是思考世界的方法:關於流動與駐留、虛實與有無、人工與自然、記憶與創新的根本性思維方式。香港,憑藉其混雜的文化基因、國際化視野、以及代代相傳的實驗勇氣,正站在這場思維的前沿。

《墨x驗2025》啟示「水墨的未來」,並不在博物館展廳中,也不在數碼雲端裡,而是在藝術家以水墨精神,持續向世界提問的實驗過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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