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身體從正方形帶回橢圓形
訪談開始前,Wayson問我,覺得身處的空間如何。他留意的,是人置身其中,能不能感覺到空間。他說,找一個地方,本身已經是一種創作;環境讓人有伸展、下降、呼吸的可能,身體才不會只剩下一組要完成的動作。陽光落在地板上,空間忽然變得有重量。
這個開場很能夠回應我對他創作風格的感受:不急於宣布答案,先把感官調節,讓細節浮上來。談到他的創作,人們很容易先想到「氣」、道家哲學、「七七蹈體」,以及那些細膩、詩意、似乎不受日常物理規則約束的動作。但他真正關心的,不是如何把身體變得神秘,而是當身體被疼痛、制度、年齡、工作條件等等框架一再規訓之後,還能否找回一點選擇的餘地。
他把這種框架形容為正方形:清楚、有邊界、方便理解,也容易令人被固定在某種位置。與之相對的,是橢圓形──不那麼銳利,沒有一條唯一的對岸,卻更接近身體與人之間真實而複雜的流動。他的舞蹈,正是在兩者之間來回:既不逃離社會,也不甘願只按社會預設的方式存在。

當潘金蓮開始解扣
近年的盤彥燊,正把創作推向一個更直接、也更赤裸的形式。延續自西九文化區「自由舞2024:FIRST創作平台」的《金蓮解扣》,由他與一才鑼鼓陳志江合作,以當代舞蹈、南音及敲擊重新碰觸潘金蓮這個被小說、戲曲和集體想像反覆定型的人物。盤彥燊穿上旗袍,以一個身體同時穿梭於男性與女性、傳統與當代、觀看與被觀看之間;陳志江則以「嘆五更」的南音形式回應。作品不是要替潘金蓮平反,也不是把經典人物重新包裝成當代女性主義符號,而是先拆開那些大眾以為已經懂得的形象,看看一個人如何在別人的敘事中被製造出來。
這種「解扣」,不急於把所有東西講清楚,而是讓舞者、聲音、服裝、燈光和觀眾各自保留一點自主權。對他而言,劇場不應只是舞者把一套已完成的答案交給觀眾。作品內的每一種元素都可以有自己的「authority」──聲音不是舞蹈的背景,燈光也不只是替舞者照明,空間更不是被動的容器。當各種頻率彼此聆聽,作品才可能立體起來。
他在訪談中屢次提到“Listening” 與 “Hearing”的差別。Hearing是耳朵接收到聲音;listening則像把自己放成一個通道,讓身體、空間、他人及未必能立即命名的訊息通過。這是一種很具體的排練倫理:舞者要留意對方正在做甚麼,也要知道自己的動作如何改變場域;燈光師改變一個位置,舞者便要重新校準;觀眾的注意力移動,表演者也不能假裝沒有發生。
他的作品即使外表安靜,內裡則積極嘗試把世界的聲音分辨得更細。看似沒有明確劇情,觀眾仍可以從呼吸、重量、節奏與停頓讀到一個人的處境。身體向前並不一定代表勇敢,停下來也不等於放棄;真正重要的是,舞者有沒有在行動之前察覺自己正在回應甚麼。

當身體不再服從
盤彥燊不是從一條順利而直線的藝術道路走到今天。2008年畢業於香港演藝學院舞蹈學院後,他曾以北京為創作基地,其後成立「身體力行戲劇舞蹈工作室」,工作量非常密集。他形容那段日子近似地獄訓練營:一個月接一個製作,連續多年在劇場裡工作,既要演出,也要處理行政、教學和排練。這段經驗鍛鍊了他面對不同劇場條件的能力,卻也把身體推到臨界點。
大約2012年,他在北京工作期間身體出現問題。下半身疼痛,行動變得非常不方便;過去可以依賴的身體,突然不再服從。對一個以身體為工具、也是以身體思考的人來說,這不只是傷患,而是身份危機:如果不能像從前一樣跳舞,為甚麼還要跳舞?如果創作不能證明自己是更強、更專業、更能承受的人,那麼創作的意義又是甚麼?
他沒有把這段經歷說成一個漂亮的逆境翻身故事。相反,他提到自我懷疑、疼痛,以及事業方向的混亂。那種混亂很重要,因為它避免了把藝術家神化:他並不是永遠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的人,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回到問題本身。
轉捩點來自一次身體研究工作坊。課堂談到呼吸、能量中心、身體內部的感覺,以及如何透過想像和觸覺讓身體移動。他把裝滿暖水的袋子放在恥骨附近,在練習中感到一種充滿力量的愉悅。那不是舞台上的高潮,也不是用力克服疼痛的勝利感,而是身體暫時不再被傷患完全定義,而重新變成一個可以移動、可以感受、可以發現未知的地方。
這個經驗令他開始改變觀看自己的角度。他不再只問:我能不能做出某個動作?而是問:身體裡還有甚麼訊息?我是否能讓呼吸、肺、心臟、體液和空間一起參與?舞蹈於是從外在形態逐步轉向內外關係。動作不再只是手腳的軌跡,而是一次身體與環境之間的協商。
在不跳舞的時候調音
這種協商後來成為「七七蹈體」的重要基礎。盤彥燊於2016年開始自身舞蹈研究,2021年把它命名為「七七蹈體」,借用道家「氣」、五韻和液態系統等概念,建立一套身體練習及創作方法。研究不是要製造一套固定招式,而是透過調頻、適應、動能處理等階段,讓舞者在不同框架與限制中,發現已知及未知的動作語言。
若要用簡單的方式理解「七七蹈體」,可以把它想成在樂器演奏前調音。調音不是音樂本身,卻決定樂器如何與其他聲音相遇;身體練習也不是作品本身,卻影響舞者如何接收空間、如何回應夥伴,以及如何把一個微小感覺轉化成舞台上的行動。它強調不批判、不強迫,先讓身體回到可感知的狀態,再進入創作。
他將兩組循環放在這套方法的核心:一是「感知、感受、行動」,二是「扎根、空間、著陸」。前者描述訊息如何在身體內生成決定,後者則提醒舞者,任何抽象的意念都必須落在地面、時間和關係之中。於是,道家所說的自然,並不等於任意而為;它反而要求人更精準地感覺,知道何時推進、何時放手、何時容許事情自行發生。
盤彥燊也不把「氣」當成一個不用解釋的神秘字眼。對他而言,氣可以從呼吸、溫度、重量、內在流動和注意力開始理解。它既是中國文化中的生命觀,也是舞者在排練時對身體狀態的實際觀察。這種詮釋令他的作品對不熟悉道家思想的觀眾仍然可親:觀眾未必要懂得「氣」的哲學定義,只需要察覺自己在觀看時有沒有屏住呼吸,有沒有跟隨一個重量的轉移,有沒有在一段停頓裡突然感到自己的身體存在。

在框架裡找反彈
然而,感性經驗並不能消除創作的現實難題。盤彥燊很清楚,藝術仍然要在製作制度、場地、經費、節目分類和觀眾期待之中發生。他曾在內地長期工作,熟悉普通話觀眾的觀看習慣,也感到不同地區對抽象、非敘事或帶有文字的作品有不同接受程度。對有些藝術節來說,作品需要一個清楚、鮮明、容易申報的主題;對某些場域而言,技術性強、外在形式明確的作品似乎更容易被理解。
這些條件不會只停留在外部。他承認,紅線、禁忌和被篩選的可能性,會滲入創作系統,甚至影響藝術家對自己能否繼續前進的想像。他並沒有假裝自己完全不受影響,而是思考如何與這些因素保持一點距離:承認它們存在,同時保留仍可選擇的空間。這也是他所說的「正方形與橢圓形」之間的工作──框架不是完全可以消滅的敵人,但框架裡仍然可能有反彈、轉向和互相對望。
在北京工作的四至五年,讓他在大量製作與不同觀眾面前磨練出一種實際能力:適應不完美的劇場,使用有限的空間,處理不穩定的資源,並在語言和文化差異中溝通。
他希望作品能令觀眾帶走一些東西,但不追求觀眾離場時只剩下「好勁」、「好跳得」的興奮。煙花會熄滅,掌聲也會散去;他更在意觀眾是否把某種感覺存進身體,讓它在日常生活中繼續作用。藝術對他來說不只是觀賞,也可以是知識的傳遞,是一種讓人重新整理自己與世界關係的工具。
把聆聽變成一種藝術
區分“Hearing”和“Listening”,來自盤彥燊在印尼跟從導師Suprapto Suryodarmo(註1)的學習經驗,讓他重新理解「聆聽」。導師把hearing和listening分開:前者是較宏觀地聽見,後者是把自己放入一個關係頻道,細察身體和環境正在發生甚麼。半戶外課堂裡,車聲、樹聲、人聲和舞者動作沒有被排除在外。他發現,身體有時會對空間的聲音作出回應,並不是因為耳朵收到指令,而是身體在另一個維度中與環境達成某種和諧。
這個「和諧」並不等於沒有衝突。相反,它包含接受聲音的不一致、身體的不舒服、作品的不確定,以及他人對創作的不同意見。盤彥燊提到,演出後常有自我否定,也會收到正反兩面的回應。他沒有把批評簡單視為阻礙,而是回到那些「不滿足」的地方,尋找另一個對照行動。觀眾如果無法與表演者連結,他便反問表演者應如何處理存在感;如果議題太文化特定,他便思考能否轉向更普遍的人性處境。
他曾在排練中用抽籤、隨機翻書、從文字或圖像擷取片段,嘗試讓創作不由單一意志控制。但隨機不是放棄編舞,反而要求他更敏銳地辨認:哪些偶然值得保留?哪些材料只是噪音?當他不急於替所有元素下判斷,作品內不同部分才有機會顯露自己的關係。
這裡也能看見一個不那麼容易被標籤概括的盤彥燊。他並非總是柔軟、順勢、安靜;他有清晰的職業意識,會思考場地樓底多高、鏡子和窗戶在哪裡、地面冷不冷,也會計算人數、成本、巡演可行性和觀眾注意力。他知道作品需要制度性的安排,亦知道制度可能壓縮作品。所謂自然,不是把製作責任交給宇宙,而是在既有條件裡持續辨認還剩下甚麼可能。


在掌聲之前,先聽見一口氣
訪談接近尾聲時,他正在整理並思考如何把個人累積延伸到不同地區的觀眾,也繼續教學、研究和創作。他知道自己已經四十多歲,體力與年齡是需要正面處理的現實;舞者的身體不能無限透支,創作者的資源也不能只靠意志補足。於是,他開始問另一個問題:當身體不能再以年輕時的方式工作,知識、聆聽、講述和與人交流,能否成為新的舞蹈技術?
這個或許就是他當下其中一個重要的方向。不再只把自己放在舞台中央,要求所有元素服從一個完整的編舞意志;嘗試讓聲音、空間、燈光、觀眾和不確定性一起發生。舞蹈因此不只是身體做了甚麼,也包括身體如何接收,如何讓路,如何在一個尚未整理好的世界裡保持感覺。
我們離開訪談場地時,陽光已經移了位置。地板仍然是地板,城市仍然有噪音,正方形的規則也沒有消失。只是人在走出去以前,或許會突然察覺:自己剛才一直屏住呼吸。於是先不要急著談作品是否成功,也不要急著替舞蹈下定義。讓那口氣慢慢回來,讓身體在橢圓形的空間裡多留一會兒。
也許,舞蹈正在那裡開始──在不舞動的片刻,仍然知道自己可以繼續呼吸。
註1:Suprapto Suryodarmo(常被尊稱為Mbah Prapto)是印尼傳奇舞蹈家、身體藝術家。他於1986年創立Padepokan Lemah Putih,位於印度尼西亞中爪哇省卡朗阿尼亞爾(Karanganyar,鄰近梭羅市 Solo),是一個國際知名的藝術、文化與生態中心,為「Jogèd Amerta」(或稱Amerta Movement)的發源地與修習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