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齡」從來不應只是年齡的委婉說法,更不應被簡化為需要被照顧、被安排、被娛樂的一群人。當一班年齡介乎五十五至九十歲的藝術工作者走上舞台,當他們接受專業訓練、面對陌生導演、跨地域交流,以身體、聲音和生命經驗創作,所呈現的便不只是「長者參與藝術」,而是藝術如何重新打開一個人的可能。
第二屆香港金齡藝術節以「藝.高齡膽大」為題,於二○二六年九月九日至二十日在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舉行。藝術節由領展「愛‧匯聚計劃」贊助、Arts’ Options 主辦,集結逾一百七十名五十五至九十歲的藝術工作者,帶來超過四十場戲劇、音樂、舞蹈、視覺藝術展覽及講座。開幕劇《愛有尺寸》由英國導演 Alan Lyddiard 執導,閉幕作品《第三節》則由吳家禧帶領四屆「長智戲」畢業生演出;此外,還有廣州「唔認老劇團」的《天秤》、中央庭園《擂台陣》金齡表演嘉年華、「笙琴並茂」銀髮心弦音樂會,以及《Ye Art Thou 依藝度》等展覽。
在藝術節正式揭幕前,我訪問了藝術總監陳桂芬,以及閉幕作品《第三節》導演吳家禧。兩位談的並不只是節目內容,而是更根本的問題:我們如何看待老去?藝術能否成為生命下半場的鍊金術?當一個人累積了數十年的生活經驗,劇場又如何讓那些經歷不止停留在回憶,而是轉化成此刻仍然活躍、仍然可以觸動他人的創作力量?

從「游於藝」到「藝.高齡膽大」
上一屆藝術節的主題是「游於藝」,今屆則是「藝.高齡膽大」。從「游」到「膽大」,是否意味著金齡藝術家在創作上經歷了某種轉變?
陳桂芬的答案是肯定的,但她所說的「膽大」,並不是要長者勉強自己做出驚天動地的作品,也不是把他們推向一種「證明我仍然年輕」的競賽。對她來說,藝術訓練最重要的,不是每個人都成為萬世巨星,而是在尋求藝術的過程中,發現自己原來還可以有新的可能。
「我們不是要他們成就一個驚天地、泣鬼神的偉大作品,或者成為萬世巨星;我們更重視的是,在尋求藝術的過程裏,他有沒有打開自己,有沒有發現自己一些新的東西。」
這種想法,改變了「長者藝術」常見的觀看框架。若只把長者藝術理解為康樂活動,重點往往是參與、開心和打發時間;若把它視為專業藝術,便必須容許藝術家面對要求、失敗、重來和超越熟悉範圍的可能。藝術節要做的,正是把兩者之間的距離拉近:讓金齡藝術家被看見為創作者,而不是只被看見為「有興趣參加活動的長者」。
因此,今年的「膽大」有幾個層次。第一,是讓本地金齡專業藝術家與陌生的創作夥伴合作;第二,是把不同社區、不同背景的金齡表演單位放在同一個藝術平台;第三,是讓藝術節不只屬於少數專業演員,而是向全港不同形式的金齡創作開放。
藝術節今年邀請英國導演 Alan Lyddiard 執導《愛有尺寸》,與五位香港專業金齡女演員合作。陳桂芬特別強調,這種合作的意義不只是「請一位外國導演來香港」,而是要讓演員離開原本熟悉的圈子。
「如果大家一直都很熟悉,固然容易溝通,但也可能變成一個自我、家庭式的派對。我想找一位他們不熟悉的導演,讓他們面對對方的藝術要求,試下做一些自己未必做過的事情。」
換言之,真正的膽量,不只是演員願意站上台,而是願意把自己交給一個陌生的觀看方式。陌生,意味著不一定被理解,也不一定馬上成功;但正因如此,創作才有機會從習慣之中走出去。
當陌生的導演遇上生命的厚度
《愛有尺寸》透過幾位女性演員面對衣櫃中的衣物,邊說邊笑,談及愛、人生、身形變化、年齡增長和生活選擇。看似從衣物出發,實際上卻觸及女性一生不同階段的身體經驗與身份轉變:少女時期的身體、婚姻與生育、照顧家庭、子女成長,以及晚年重新面對自己的身體和選擇。
陳桂芬提到,金齡女性的生命經驗本身已經是一條深厚而強韌的敘事線。她們經歷過感情、婚姻、生育、撫養孩子、孩子成家後面對陌生家庭,也經歷過伴侶關係、家庭角色和社會身份的變化。這些經歷不必被包裝成悲情故事,卻可以在演員的身體和眼神之中,形成一般年輕演員難以模仿的生命厚度。
這也正是她希望觀眾重新認識金齡專業演員的地方。長者不必「扮演老人家」,因為他們本身已經擁有一個老人角色背後的複雜生命。年輕演員可以勤力地模仿姿態、語氣和步伐,但一位真正走過歲月的人,往往只需要一個停頓、一個回望,便能讓觀眾感到某種不容易言明的重量。
這種重量並不是沉重的包袱,而是經驗被提煉後的濃度。吳家禧在談及《第三節》時,也用近似的方式描述演員的生命積累。他以武俠作比喻:一個人在人生中學過很多招式,真正重要的,不是把所有招式逐一展示,而是知道在某一刻應該用那一招、以甚麼力度出劍,以及劍尖如何形成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
「生命經歷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製造出來的。人一路成長、一路老去,累積了很多東西。當你把它提煉、濃縮,放到角色裏面,便會形成一種生命的厚度。」
吳家禧認為,擁有經歷不等於懂得運用經歷。演員的工作,是把「我曾經發生過甚麼」轉化為「我此刻如何感受」,再由感受轉化為觀眾可以接收的行動、語氣、節奏和關係。戲劇訓練便是在這個位置上發揮作用:不是替演員製造人生,而是幫助他們挖掘已經擁有的生命,並找到可以表達的形式。

《第三節》:承受重量,仍然保持笑容
閉幕作品《第三節》的核心意象,是頸椎第三節,即 C3。頸椎支撐頭部,也讓人能夠抬頭、轉身、觀看世界;它承受著生命的重量,卻並不容易被看見。吳家禧由這個生理結構出發,把「第三節」轉化為一個關於生命韌性的隱喻。
在他描述的想像中,頸椎第三節像是一個有孔洞的骨節,而那個孔洞彷彿帶著笑容。它承受了生命長久以來的重量,卻仍然保持某種向前的姿態。這並不是把長者浪漫化,更不是要求他們無論經歷甚麼都必須保持樂觀,而是讓「笑」成為一種經過生命考驗之後仍然可以作出的選擇。
「我不想聽長者只講淒涼的故事。那樣未必能幫到他們,也未必能幫到觀眾,反而大家一起更淒涼。重要的是,他們現在如何面對人生。」
這句話看似簡單,實際上涉及長者藝術一個很重要的倫理問題。當藝術家是長者,觀眾很容易預期他們講述失去、病痛、孤獨和衰老;創作者也可能被推向「感人」或「勵志」的位置。但《第三節》所要做的,並不是把長者的生命經驗消費成一個感傷故事,而是承認他們仍然具有選擇如何說、說多少、以甚麼語氣說的主體性。
吳家禧不會替演員決定故事要挖得多深。他更像是一個提問者:為甚麼會有這個反應?之前發生過甚麼?當時你真正感受到的是甚麼?演員願意走到那裏,由他們自己決定。導演的責任,是提供一個足夠尊重、足夠安全而又有藝術要求的創作空間。
這裡也呈現出戲劇教育與表達藝術實踐之間的共通點:生命經驗本身不會自動成為藝術,必須經過感受、整理、想像、選擇和形式化的過程。當演員把一段經歷重新放回身體,重新理解當時的自己,故事便不再只是往事,而成為此刻可以與他人分享的生命認識。
對長者有要求,才是真正的尊重
吳家禧從事戲劇教育多年,曾經長期進入學校,把說話、畫面和聲音結合起來,讓學生不只是表達自己,也學習如何與他人配合。他認為,教育不是讓參與者「做得開心」便完結,而是要讓他們知道自己有能力,並且學懂如何把能力轉化為他人的欣賞和認同。
這套理念同樣適用於金齡演員。
過去社會面對長者藝術時,往往自動降低要求:不一定要記熟台詞、不一定要準確走位、不一定要掌握表演節奏,最重要是「有參與」和「開心」。但吳家禧認為,這種看似體貼的做法,反而可能低估長者的能力。
「你對他有要求,去引導他怎樣掌握和運用自己的能力,令他表達出來、呈現出來,他便會在成就感和發現之中認識自己,繼續對自己有要求。這是學習很基本的動力。」
正因為要求是真實的,成功才有意義。排練並非只是一班長者相聚聊天,而是涉及台詞、走位、速度、空間感、注意力、身體協調和即時反應。陳桂芬分享,Alan Lyddiard 的排練要求便非常具體。有一個過場,二、三十位演員要在音樂之中打開摺凳,在地面推動它們,並且互相接收空間中的資訊:哪一張凳正向自己而來?自己是否會撞到別人?下一步應該加速還是停下?
這種練習對任何年齡的演員都不簡單,對身體正經歷歲月變化的演員而言,更需要專注、信任和團隊感。演員不能只沉醉於自己的表演,而要留意整個群體的節奏。也正是在這些看似微小的身體行動中,觀眾可以看見金齡演員的專業:他們不是被動地被安排在舞台上,而是在舞台上持續作出判斷、回應和選擇。
吳家禧也提醒,生命經驗不會自動產生表演能力。年齡帶來的是豐富材料,但導演和訓練需要協助演員把材料轉化為藝術語言。後生演員可能需要透過研究和想像,理解角色走過的年代;金齡演員則可能需要另一種工作──不是尋找外在資料,而是重新進入自己曾經活過的情境,理解當時為甚麼那樣做、那樣選擇、那樣說話。
這並不代表長者演員一定比年輕演員優越,而是他們擁有不同的創作資源。真正專業的導演,不是要求所有演員使用同一套方法,而是懂得辨認演員各自的能力,並把它們轉化為舞台上的力量。
藝術是人與人之間的直接交流
談到為甚麼仍然需要劇場,吳家禧認為,戲劇不能只被理解為娛樂。電影、串流平台和人工智能可以提供大量影像與故事,但劇場最不可取代之處,是演員與觀眾在同一個空間中呼吸。
一位演員開口說話之前的猶疑、說完一句話之後的停頓、身體在空間裏的細微改變,都會即時傳到觀眾身上。觀眾不只是接收內容,也在感受演員此刻的狀態。每一場演出都因為觀眾的反應而有所不同;演員亦會從觀眾的呼吸、安靜、笑聲或移動,調整自己的能量。
「好演員會讓你知道,他猶疑的是甚麼。那種面對面的感受,是電影很難完全取代的。」
這種直接交流,對金齡藝術尤其重要。因為長者演員站在觀眾面前時,觀眾觀看的不只是角色,也會意識到演員此刻的身體、年齡、經歷和仍然持續創作的意志。這種觀看可以打破社會對老年的單一想像:長者不只是家庭中的父母、醫療系統中的病人,或政策語言中的受照顧者;他們也可以是演員、導演、攝影師、音樂家、舞者,以及仍然在提出問題的人。
陳桂芬希望藝術節能夠讓更多觀眾看見這種力量。她提到,藝術節不只邀請專業金齡演員,也集合全港不同社區和民間組織的表演單位。今年《擂台陣》有超過十種表演形式,包括社交舞、街舞、棟篤笑、默劇、粵劇、舞台劇,以及劇本殺等。報名參與的單位有三十多個,當中包括社區中心支援的團體和民間自組的隊伍。
這種多元不只是節目數量上的豐富,更是一種文化觀念:金齡藝術不應只有一種面貌,也不應只由專業藝術機構替長者定義。有人以傳統藝術表達,有人以流行形式創作,有人喜歡喜劇,有人從身體出發,有人則透過影像和攝影觀看世界。只要他們願意創作,便值得獲得一個有品質、有觀眾、有專業交流的舞台。

從香港出發,向世界及社區延伸
今屆藝術節邀請英國導演,也邀請廣州「唔認老劇團」來港演出《天秤》。對陳桂芬來說,跨地域交流並不是為了製造一個「國際化」的標籤,而是希望香港觀眾有機會看見香港以外的金齡藝術,並重新思考自己對長者的想像。
香港與廣州距離不遠,兩地都有相似的華人文化背景,也都有對長者的既定印象。陳桂芬希望,透過兩地劇團相遇,觀眾可以看到「唔認老」並不只是一句口號,而是不同地方的長者如何在自己的文化土壤中創作、組織和表演。
她也不希望外界把金齡藝術簡化為「大媽舞」或單一的社區康樂形象。真正的交流,不是把某一種長者形象搬到另一個地方,而是讓不同的藝術工作方法、生命經驗和舞台語言互相碰撞。
香港本身是一個由移民、勞動、家庭、城市轉型和跨地域流動交織而成的地方。這座城市的長者,很多都親歷香港由漁村、木屋區、工業城市走向金融與服務經濟的變化。他們的身體和記憶,本身就是香港城市史的一部分。
吳家禧談到過往的戲劇教育工作時,曾經與長者演員合作,把香港歷史帶進學校。當學生只從課本認識木屋區、石硤尾大火、工業發展和社會轉變,歷史可能只是文字;但當長者演員站在台上,說出自己所理解的年代,並以聲音、畫面和動作重新演繹,學生接觸到的便不只是資料,而是一段有人活過的歷史。
藝術的作用,正在於把宏觀的社會變化重新放回人的感受之中。統計數字可以告訴我們人口老化,政策可以討論醫療、照顧和資源分配;但藝術可以讓我們看見一個具體的人,如何在時代變化中生活、選擇、失去、承受和繼續前行。
長者不是社會的負擔,而是城市的創作資源
陳桂芬不斷強調,Arts’ Options 的工作不只是培訓長者演員,而是希望改變社會如何看待長者。長者不是社會的負擔,而是蘊含巨大創作力的資源。假如一座城市有大量人口仍然願意創作、學習和交流,那麼他們的生活軌跡、藝術軌跡和行動軌跡,便會共同塑造城市文化。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轉向。當我們談到老齡化,往往首先想到的是照顧成本;但如果我們只把長者放在被照顧的位置,便會忽略他們仍然可以為社會提供的經驗、想像、判斷和創作。長者藝術不是對福利制度的補充,而是城市文化發展的一部分。
藝術也可以在人與人之間建立另一種跨代關係。陳桂芬分享,年輕藝術家參與金齡藝術工作時,常常會被長者演員的勤力和珍惜所感動。對年輕人而言,選擇很多,未必容易意識到一次排練、一個角色或一次演出的珍貴;而對許多金齡演員而言,能夠再次站上舞台,是經過長時間等待、重新學習和克服身體限制後才得到的機會。
但這種關係並非單向的。年輕藝術家也會為金齡演員帶來新的刺激、新的視角和新的藝術語言。陳桂芬希望未來有更多年輕導演、編劇、形體導師和不同媒介的藝術家參與,與長者共同創作,而不是只把長者視為學習者。
在她心中,藝術節的使命也不應只限於培養表演者。有人完成訓練後成為演員,有人可能轉而欣賞藝術、觀看演出、參與展覽,或開始對另一種藝術形式感到好奇。她提到,有長者原本學歷不高,一直以為自己不可能理解藝術,但在接觸形體演出後受到震撼,因而希望探索更多不同的藝術。
這個故事提醒我們,藝術的影響未必總是以「成為藝術家」作結。藝術可以打開感官,改變一個人對自己的想像,也可以讓人第一次相信:原來我有能力看懂、感受和接近某些曾經以為與自己無關的事物。
下一步:由舞台走進社區
對於金齡藝術的下一階段,陳桂芬提出的想像十分具體:讓更多金齡演員與不同導演和編劇合作,甚至由他們自己寫劇本,製作巡迴演出;同時,把藝術帶到更需要支援的長者群體之中。
目前參與藝術節的,較多是健康、活躍、能夠自行前往排練和演出的長者。但社區中還有許多行動不便、生活圈子有限,甚至未必有機會接觸藝術的長者。藝術節未來希望與專業導師合作,進入長者中心,以小組形式提供藝術活動,讓更多人可以接觸藝術的快樂。
這個方向也讓「金齡藝術」不再只是舞台上的成果展示,而是延伸至社區照顧和精神健康。藝術不能取代醫療或社會服務,但它可以提供另一種關係和語言:讓人被看見、被聆聽,重新感到自己仍然可以選擇、創造和影響他人。
吳家禧則希望,未來能夠把長者演員帶進學校,讓他們以生命故事與年輕人交流。對正在面對學業、工作、關係和自我價值焦慮的年輕人來說,長者的故事不一定是教訓,而可以是一種生命尺度。眼前看似無法承受的困難,也許並不是否定人生的終點,而只是漫長生命中的一個階段。
當然,這類計劃需要資源。長者演員不收取足夠報酬,並不代表製作沒有成本;交通、音響、場地、排練、導師和行政支援,都需要被正視。若社會真的承認長者藝術具有專業和公共價值,便不能只依賴藝術家義務承擔,也不能以「他們反正有時間」作為資源不足的理由。
藝術節的存在,正是要讓我們看見這個矛盾:一方面,社會不斷談論人口老化;另一方面,對長者仍然願意創作的能力,卻未必有足夠的想像和投資。當我們只以派發物資或提供基本服務來理解照顧,便可能忘記精神健康同樣需要尊嚴、連結、挑戰和意義。
為自己的人生量身訂造選擇
《愛有尺寸》提出「為自己人生量身訂造選擇」。這句話既是開幕劇的主題,也可以視為整個藝術節的核心提問。
一個人進入晚年,不等於所有選擇已經完成。相反,當社會角色逐漸改變,當工作、家庭和照顧責任不再佔據全部生活,人可能第一次有機會問自己:我真正想做甚麼?我還想學甚麼?我可以如何重新理解自己的身體?我能否不再只按照別人的尺碼生活?
「膽大」因此並不是一種外在姿態,而是一種內在的重新選擇。它可以是報名參加從未接觸過的藝術課程,可以是接受陌生導演的要求,可以是把多年不願提起的經歷轉化為角色,也可以是在身體已不如年輕時靈活的時候,仍然願意站在舞台上,與觀眾共享一口氣。
陳桂芬所說的「金」,也不是單純代表年紀大。金是珍貴,是經歷歲月後仍然具有光芒;是經過鍛鍊、磨損和時間沉澱後,仍然可以被重新發現的價值。若把長者只稱為「銀髮」,容易讓人聯想到退居、褪色和被放在一旁;但「金齡」提醒我們,生命的後半段不只是剩餘時間,而可以是另一種成熟、深沉而明亮的創作狀態。
在訪談結束時,我反覆想起吳家禧談到 C3 的比喻:頸椎第三節承受了生命的重量,卻仍然保持笑容。那個笑不是沒有痛苦,而是知道痛苦曾經存在,卻不讓它成為生命唯一的敘事。它不是勉強樂觀,也不是否認老去,而是在承認身體會變、時代會變、關係會變之後,仍然選擇以某種姿態面對此刻。
這也許就是金齡藝術最動人的地方。它讓我們看見,藝術不是青春的專利,創作也不是只有在生命最早期才有意義。當一個人走過漫長歲月,藝術可以幫助他重新整理經驗、重新感受身體、重新建立關係,並把原本只屬於自己的故事,轉化為他人可以聽見、看見和回應的語言。
第二屆香港金齡藝術節所邀請的,不只是長者觀眾,也不只是長者藝術家。它邀請整個城市重新思考:我們是否願意把老去視為一種仍在發展的生命狀態?我們是否願意對長者有真正的藝術要求?我們是否願意相信,人生下半場不必只是回望,也可以繼續創造新的舞台?
當生命走到第三節,仍然可以承受重量;當身體曾經被歲月改變,仍然可以成為創作的媒介;當一個人被社會認定為「老」,仍然可以大膽地說:我還有故事,我還有選擇,我還未完成。
圖片由Arts’ Options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