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人渡己——曾慶宏的初心

電影《過時.過節》英文片名Hong Kong Family 於2022年底上映,是近年港產片新晉導演浪潮下又一成功之作,眾演員演技備受讚賞不在話下,票房又取得不俗成績,難得是不少觀眾看完後表示深受感動,認為電影說中自身經歷,呼應英文片名,呈現香港家庭眾生相,而且是悲傷、難以啟齒的一面。

導演曾慶宏(Eric)將自身經歷改編成電影,他的團隊在第5屆香港「首部劇情電影計劃」「大專組」類別中評為優勝團隊,獲得325萬港元經費製作自己首部電影。翻查Eric履歷,香港中文大學新聞及傳播學院畢業,曾在報章、雜誌寫過專欄,大學時期與馬傑偉、謝至德合著《亥時出世》,2013年開始陸續參加了好幾屆「鮮浪潮」,於2018年憑《下雨天》奪得「鮮浪潮大獎」,之後出品的短片《遇僧記》(2018)、《木已成舟》(2019)等亦備受讚譽。

阿陽(呂爵安飾演),《過時.過節》劇照(相片由曾慶宏提供)
阿陽(呂爵安飾演),《過時.過節》劇照(相片由曾慶宏提供)

《過時.過節》主角阿陽(呂爵安飾演)——即年青的Eric——與家人鬧翻後離家出走多年,獨自生活。電影中的阿陽或多或少有些藝術家脾氣,總是眉頭深鎖,固執硬頸,對創作毫不妥協。受訪時接觸的Eric卻大相逕庭,語調溫和,全程面帶笑容,眼鏡後的雙眼總是瞇成兩彎月牙,不徐不疾應對問題。整個訪問有一種「見社工」的感覺。面對失敗,Eric會說「擁抱不完美,不用給自己壓力」;談起志向,他又帶點日本少年漫畫主角的熱情;說要改變世界,他又會耐心跟你說,不一定要從制度著手,也可以從微小、身邊的關係出發。

曾慶宏(Eric)與《過時.過節》主演之一毛舜君。是次訪問大部分時間,Eric的眼睛都是相片中的狀態(相片由曾慶宏提供)
曾慶宏(Eric)與《過時.過節》主演之一毛舜君。是次訪問大部分時間,Eric的眼睛都是相片中的狀態(相片由曾慶宏提供)

創作

Eric 說自己「沒有立志做導演」,但自小已有表達自己的欲望:「我是從文字和音樂開始,小時學彈琴,也看很多書,中學開始投稿到報章、雜誌,高中時看了很多影碟,但還未認定要選擇電影創作,只知道自己很多東西想表達、想說。入大學後接觸舞台劇、影像創作。中文大學是很多不同思想碰撞的地方,充滿可能性,我從中摸索到自己的能力、性格。我喜歡話事,做導演可以話事,於是投身影像創作。」

藝術家對創作總有不同的追求,有人竭力呈現心中的「美」,有人渴求創出前人所未創的「新」。那Eric「想表達、想說」的追求又是甚麼?「小時喜歡電影是因為覺得導演與我素未謀面,但他的作品竟然感動到我。我也希望自己的想法,能透過電影傳播,感動觀眾,甚至更奢侈一點,令世界變好。」

Eric的作品早期以關心社會為主,後來的《木已成舟》則轉向家庭議題,這樣的轉變可是刻意為之?「我不會刻意分類『社會』、『家庭』,對我而言它們都是世界的一部分。不少觀眾看完後哭著分享他們的故事,這些感動我覺得全都很有意義,感動是很難得的,而且可能從而影響別人的生命、產生新的轉變。雖然不能量化,但這些是我很追求的東西。這些轉變和改變世界、社會又很有關係,不論是宏觀地改變制度,或者從微小的關係著手,兩者沒有先後之分。」

除了自身追求,外在環境對當下藝術創作亦必然有所影響,《過時.過節》中亦描述兩個家庭移民的情節,其來有自:「移民這個議題在香港一直存在,但沒有很熱烈的討論,2018年創作這個故事時我也沒有特別想過『移民』。直到後來開鏡拍攝,社會氣氛有所變化,我覺得作品應該有所回應。電影結尾是2022年12月的冬至,在我看來一個當代創作,應該加入這些社會的『底蘊』。現在看來,『香港的狀況』與『家庭』之間存在著共性,就是那種『離開與回來的氣氛』。」

創傷

《過時·過節》劇照(相片由曾慶宏提供)
《過時·過節》劇照(相片由曾慶宏提供)

很多人都害怕將脆弱、失敗、創傷等負面情緒暴露於人前,如《過時.過節》一家人般,各自面對生活上的挫敗,卻總不能好好跟家人說出感受。對Eric來說,改編自身經歷放上大銀幕卻沒有包袱,「又不是寫我的傳紀,所以根本不用擔心。」對於銀幕上的失敗家庭,Eric坦然:「或於華人社會不習慣『講出嚟』,大家好像都不懂得表達自己的想法,於是造成衝突。我不怕讓別人知道我對這些事情有很深刻的體驗,珍貴的事物、觸動都是要發自內心。電影中一家人的困局其實很平常,他們沒有殺人放火,沒做過道德敗壞的事,為甚麼不能講創傷?我們要擁抱不完美,想說的就說出來,不想說的也不用逼自己。」

《過時.過節》的一家人支離破碎,各有傷心懷抱,面對最親密的家人仍然如天各一方,Eric期望觀眾不只看到他們的失敗,更要從中學習:「電影中每個角色的壓抑,反映他們心中各自的渴求,為甚麼明明很在乎對方,但卻總是不滿足、不開心?這是我想表達的狀態,電影中的一家人很渴望溝通,卻又不斷失敗。透過呈現一個失敗的家庭,我希望觀眾能有多一點同理心,例如面對不作聲的家庭成員能否多一點關心,又或者面對很多意見的家人,是否要給他多一些注意?」

創傷、衝突,在Eric眼中是一種「矛盾」的原動力,而這種動力,又生出他對世界的祝福:「其實我很不喜歡衝突,但常常會想到衝突、矛盾,正因為這個世界不完美,卻又不想放棄這個世界,好像南音一樣,音色憂怨,其實是唱者的祝福。」

初心

鮮浪潮出身的導演不少是三十出頭,未來創作之路還很漫長,問及Eric 對自己日後的期許,希望作品將來有甚麼位置,他變得簡潔有力:「四個字,毋忘初心。」說來斬釘截鐵,或多或少有阿陽的影子。「我的創作只是剛剛開始,我不能預計往後別人如何評論我,我唯一能控制的,便是我的初心。」

所謂「初心」,就是Eric那一點點「令世界變好」的「奢侈」,這個「初心」不只貫穿Eric的作品,他個人亦身體力行,所以除了自己的創作,他也用不同方式支持其他人創作,例如早前在 Facebook上發起「撐林森謝票特別場!」支持電影《窄路微塵》,與一眾新晉導演一起到場謝票支持;另外他又與柴子文策劃「奪目影像」,志在發掘、培育更多有志影像創作的年青人。

「早年和NGO 合作,辦了一個教導『邊緣青年』拍攝的項目,試試幫助他們發展志向。一年後,發現其中幾位年青人入讀了演藝學院,有一位去了台灣讀電影,後來在上海交流又遇上另一位。」談起這段往事,感受到Eric「令世界變得更好」的滿足:「這樣不是很感動嗎?不是說他們變得很厲害,也不是歸功自己,但發現原來自己接觸過的人,會找到一些好的改變,最終都是想世界變得美好一點。」

改變

《過時.過節》劇照,片末雖然沒有大團完結局,但一眾家人卻欣然「擁抱不完美」(相片由曾慶宏提供)
《過時.過節》劇照,片末雖然沒有大團完結局,但一眾家人卻欣然「擁抱不完美」(相片由曾慶宏提供)

訪問尾聲,問Eric 在製作《過時.過節》時最大的挫敗,他語帶淡然:「最大挫敗是遇上疫症,不知甚麼時候能開拍,真的很難過,又不能去找一份正職,因為要隨時預備開拍,要交租,要維持生活,只能去送外賣。」電影中阿陽因為離家出走,駕Uber謀生,以繼續支持自己生活、創作,戲裏戲外默默自食其力,始終如一。

那最快樂是甚麼?是開鏡一刻?Eric的語調明顯雀躍起來:「最開心是剛剛過去冬至吃飯,我阿爸歷史性的夾餸菜給阿媽,這從未發生過,好笑的是夾了她不喜歡的餸菜;亦因為這套電影,整頓飯下來阿媽沒有齕(批評)過阿爸一句,這是我最開心的事。」由數十年前離家出走,到改編電影獲獎,又跨過疫症的冰河時期,觸動不少心靈,為世界帶來些許改變,一段經歷高高低低,轉了一個大圈,最終渡人,也渡己。

曾慶宏個人簡介

導演、文藝復興基金會青年理事,著有《亥時出世》(馬傑偉、謝至德合著)(2009)、《蜜糖不壞:華語80後導演訪談》(2015年);短片作品《下雨天》(2018)獲第12屆鮮浪潮國際短片節「鮮浪潮大獎」,《木已成舟》(2019)入選Sundance Film Festival;亦有執導電視紀錄片,曾於國家地理雜誌頻道、香港電台及ViuTV播放。憑《過時.過節》(前稱:《陽》)贏得電影發展基金「首部劇情電影計劃」大專組獎項(2019)。2022年,《過時.過節》於韓國釜山國際電影節首映,獲第29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推薦電影、香港亞洲電影節「觀眾票選最佳電影」及第6屆平遙國際電影展觀眾票選榮譽最受歡迎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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