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志飛:「今時」往往是藝術科技創作的語境

邵志飛(邵教授)從上世紀60年代中至今,一直致力開創藝術與科技的對話,並深研「科技」(techné)的本質。我們訪問了邵教授,聽他現身說法,談談過往的藝術實踐,以及更重要的課題:藝術與研究的軌跡如何與今天的世界共同推移。

邵教授( 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邵教授( 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今時,鮮見通勤者掀開書頁。掃動手機的,倒是不缺。60年代中,當邵教授開展他的藝術探索時,人們尚未隨身攜帶熒幕。那時,電視是座檯或掛牆式的,而多數電子裝置亦需以其他實物固定。科技空間的歷史開初之際,邵教授便從「無」開始。

•從「無」開始

邵教授開始從藝時,正值科技迅速發展、技術基礎設施(technical infrastructure)繁生的年代。當時的發明,包括第一束可見的發光二極體(LED)、編程語言「培基」(BASIC,初學者的全方位符式指令代碼)及互聯網的前身「阿帕網」(ARPANET,高級研究計劃局網絡)。科技忽然打開了大門,賦予藝術家新的創作語言。新的科技促使藝術家與觀者捨棄習以爲常的感知模式,繼而進入科技與藝術相碰的場域。

從第一天起,我已是藝術迷、科技迷。

藝術家擁有全然的自由,選擇創作媒介、材料和形式。邵教授選擇了科技。從始至今,藝術與科技都是他感興趣的核心範疇。持續探索科技,非關必要,而是他的選擇。

重思藝術事業的初始階段,邵教授提起早期一個從未實現的藝術作品構思:《NO THING》(無物)。這個作品構思,來自他的參賽提案,比賽獲選的作品可在位於荷蘭鹿特丹的Theater Square展示。《NO THING》的構思爲一件鋼製雕塑—「NO」(無)與「THING」(物)之間留白,讀來便是:「NO THING」。從作品選材與規模來看,不難想像成品相當雄偉。然而,這個雕塑指涉的,是非物之物。概念上,作品從未實現,已實化了無物的構思。

《NO THING》對邵教授而言,是一種宣言:往後不再造「物」。「創造最後一物」的想法,和卡濟米爾·馬列維奇繪畫《黑方塊》的概念相近——兩者皆是在形式上,從零開始,將「無」轉化爲作品。

從「無」開始, 真的可以嗎?

《NO THING》,邵教授的作品提案。( 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NO THING》,邵教授的作品提案。( 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回顧早期的作品,邵教授說:「作爲一個以科技爲創作媒介的新媒體藝術家,由於處身歷史尚淺的領域,負擔亦因而較少。」彼時,科技像萌發中的電子(electronics)之於音樂人,讓他們創造舊有儀器無法奏出的全新聲音。那時,科技尚未充斥着我們的生活。

過往,邵教授一直探問藝術與科技的根基何在。他認爲,現當代藝術創作其中一個要素,是重新定義創作者與觀者之間的關係。觀者可以脫離被動的觀看模式,與藝術作品互動,或成爲作品的共同創作者。

邵教授繼續跟我們深入分析他的藝術創作。說到作品《Golden Calf》(金牛犢),他將重做舊作的過程徐徐道來。

•談作品重作:兩隻金牛犢

(左)《Golden Calf》( 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Golden Calf》( 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右)《Golden Calf》( 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Golden Calf》( 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1994年,《Golden Calf》首次於座立林茨的 Ars Electronica Centre 展出。24年後,邵教授重做這個作品,並於個人展覽《WYSIWYG》(what you see is what you get,你所見即你所得)(奧沙畫廊,2019)中展示。

這個作品有一個實體基座,上面立着一隻虛擬的金牛犢。金牛犢爲聖經典引,最早出現於〈出埃及記〉。這隻金牛犢可見於手持的電視熒幕。當你圍着基座移動,牛犢的影像會隨你的視點移動,並跟據實境產生擴增實境(augmented reality)。爲了重塑觀者所處的實地,邵教授拍攝了基座所處之展覽室的全景圖。這些圖像通過材質貼圖(texture mapping)及反射貼圖(reflection mapping),重現於虛擬金牛犢的表皮上。2018年,重作的《Golden Calf》,透過隱藏在基座的多個鏡頭,拍攝實時錄像,並反射實景,令觀者在現實時間裡,置身於不存在的金牛犢上。

《Golden Calf》的原作使用一種磁力位置追蹤(position tracking)系統,以追蹤手持熒幕的位置和角度。這種磁力追蹤系統需要一條電綫,以連結熒幕和基座內的電子儀器。重作的金牛犢則取用今天的科技:一部iPad平板及其內置錄影機,進行無綫追蹤。

除了這些技術上的迥異,原作和重作的金牛犢亦有概念上的重構。在重作的金牛犢上,你可以從牛犢的表皮,看見自己的實時反射映像。在1994年,雖然實境被反射,但你不會看到自己;矛盾的是,你身處現實世界,卻在虛擬的對映世界缺席。

相隔兩個年代,金牛犢詰問相同的問題:虛實之間,「我」在哪裏?

《 Golden Calf 》( 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Golden Calf》( 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重作的動機主要有二:技術驅使的,或由內容牽引的。

邵教授的作品,生自過往作品曾探尋的可能性,而每件作品皆建基於舊作的創作過程和經歷。對邵教授而言,重做過往作品的主要原因,是技術驅使的(technically driven),和/或由內容牽引的(content-driven)。前者適用於以下情況:一、舊時所用科技已過時,或無法維修;二、有性能更好的科技出現。由是,技術驅使的重作是將藝術作品適時地搬移到已改良的技術平臺。重作的金牛犢,使用iPad相當高效的內置錄影鏡頭的視覺追蹤系統,取替較舊而累贅的磁力追蹤系統,便是一個例子。

由內容牽引的重作,給予藝術作品新的身份,和/或屬於「今時」的新功能。在1994,金牛犢提供手持熒幕的嶄新體驗;今時,手提電話已無處不在。近年,金牛犢的重作使用平板,是以對應今時科技性結構(technological syntax)的需求,在現當代語境,再思金牛犢原作所提出的問題。因此,《Golden Calf》的原作和重作,分別是兩隻金牛犢——一隻述說1994年的境況,另一隻對應今時我們的科技性感應(technological sensibility)。

•疊疊層臺:我們的世界

邵教授提起不久前過身的瑞士藝術家馬庫斯·拉茨(Markus Raetz) 。他有一件蝕刻版畫作品,題爲《NO W HERE》,與邵教授《NO THING》的作品構思,在概念上異曲同工。此時此地(Now here.)、不在什麼地方(No where.)——無論你如何閱讀,這件作品並不指向任何地方或任何特定事物。然而,遇上這件作品,讓我們再思:現時的科技,此在卻無所在,我們該往哪裏而去。今時的需求和挑戰是什麼?藝術又如何回應這些需求?

馬庫斯·拉茨,《NO W HERE》,1991。
馬庫斯·拉茨,《NO W HERE》,1991。
圖片取自:www.migrosmuseum.ch/werke/2911
攝影:Foto Stefan Altenburger Photography,蘇黎世。
版權所有:ProLitteris,蘇黎世。

藝術世界以現實世界爲家,並參與其社會、政治及生態的綜合面向。

邵教授相信,藝術(和藝術世界)能持續地因應冒起的需求而重新定義自身。他只爲今天創作,因爲作品對應的是「今時今日」的需求,而不是對未來的投射。今時,科技在各個方面滲透我們的生活之際,充斥着各種邵教授形容爲「藝術科技垃圾食物」之物。谷歌、面書、Zoom等具顛覆性的科技發展,均由商業及資本考慮主導。那麼,藝術家如何謹嚴地以科技爲媒,進行創作,並得到啓示?

1991年,邵教授創作《The Virtual Museum》(虛擬博物館),比蘋果電腦在CD-ROM裡的Quicktime虛擬博物館早出一年。作爲廣及的Matterport虛擬導覽平臺的前身,蘋果電腦純然利用了全景拍攝,重塑實存博物館的環境。邵教授構想的虛擬博物館,則旨在探引虛擬實境與混合實境(mixed reality)的滲透性。「一個實體房間潛藏着到達全方位虛擬展覽房間的無限延伸。」在他的《The Virtual Museum》,觀者可以探索5個虛擬房間。這些房間都是作品(及其導航機器)所在真實房間的仿製品,每個虛擬房間均展示不同的虛擬展品。

《The Virtual Museum》(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The Virtual Museum》(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右)《The Virtual Museum》(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The Virtual Museum》(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數位博物館或許是種隱憂,但邵教授認爲,虛擬的構想滲透現實,是正面的。《The Virtual Museum》中尋探的混合實境,是真實與虛擬既矛盾又超現實地交錯的維度。這個作品展現了邵教授至今仍持續探索的方向。

•抵抗無所不在的嘰噪:科技之善流與表達

「今天,做科技爲本的藝術(technologically informed art),某方面來說,比過去容易,因爲科技變得更普及、堅固和精湛;同時,也較過往困難,因爲機器文化太普遍、太嘈了。」

在科技的雜音及其「垃圾食物」的縈繞下,藝術家需要首先考慮科技深邃和有益的表達,以對照狹窄地以資本利益爲先的產物。邵教授指出,今時藝術教育的挑戰,在於教導藝術創作人,如何在科技遍及和消費主義所帶來的缺陷之下,創作獨特的藝術作品。談到科技之初始與廣及的問題,他提起戲院在19世紀出現時的歷史:「戲院的誕生曾是科技發明的一瞬,這瞬間觸發了新的創作語言、體驗及觀衆互動模式。」當大量庸俗的商業電影頻頻發佈,仍然有不凡的電影製作和出品。邵教授對科技發展及創造卓著媒體藝術作品的可能性,均表示樂觀。他相信,能善用新媒體的藝術創作,可以展示我們的能力,以及打造科技的必要性,使其確認、啓發和豐富我們的生活。

從沒有成物的《NO THING》,遊走到《Golden Calf》和《The Virtual Museum》的混合實境,邵教授在不同的時間點,一直回應各個「今時」的人本需求。我們如何重新創造藝術與科技?如何煥發以科技爲本的藝術體驗?這些都是邵教授訪談後留給我們的問題。

脫離只作終端科技消費者的思維,探求具創造性的科技(technē),仍是今時迫切的課題。

受訪者簡介

邵志飛(Jeffrey Shaw)現爲香港浸會大學視覺藝術院講座教授。他的近作有五組在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展示的互動裝置,包括作品《夢景》(Dreamscape of the Qianlong Emperor)及《郊原牧馬圖》(Eight Interactive Hors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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