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秋生 對表演建制既服從也作顛覆

近日著名演員黃秋生推出了名為《秋生回憶》(2023年,亮光文化出版)的書籍。筆者在書局見到,稍有猶豫後才買下,畢竟黃秋生歷年來的事蹟,傳媒娛樂版和文藝版報道甚為詳盡,他也接受過大量個人專訪,廣泛表達了自己對各類事情的觀點,究竟這本顧名思義的回憶錄會有多少大眾並不知悉而又具有價值的內容?

配合《秋生回憶》出版,黃秋生最近舉行了作品分享會。(網上圖片)
配合《秋生回憶》出版,黃秋生最近舉行了作品分享會。(網上圖片)

但是黃秋生的故事應該還是有吸引力和可讀之處的,不單因為他演技精湛,擔演角色亦正亦邪,是三屆「香港電影金像獎」影帝(另外兩奪「最佳男配角」,也贏取過臺灣的「金馬獎」),更因為他的背景和工作涉獵甚廣:論出身,香港當代電影演員大多來自電視台的藝員訓練班或演藝學院戲劇學院,而黃秋生先以參加亞洲電視的藝訓班入行,後來再入讀演藝學院,可說集兩大系統之大成,十分罕見。論工作範疇,電影以外,他演電視和舞臺劇均有出色表現,曾奪相關的「最佳男主角」獎;除了演戲,他還在1995年至2002年間推出過三張唱片,也曾主持電視節目和為報章撰寫專欄,並曾出版文集《狂秋日記》(1997年,進一步多媒體出版)堪稱多才多藝。以他坦率敢言而勇於批判的個性,相信《秋》書對過去數十年香港流行文化工業的歷史發展,還是會作出有參考價值的反思。

《秋》書由黃秋生口述,記者林蕾執筆,約230頁,附有不少珍貴的歷史照片。全書由他憶述父母和童年生活揭開序幕,最後以交代家人近況作結,可算是首尾呼應的安排,也反映黃秋生是家庭觀念極重的人:「我這個人很老套,覺得人生在世的責任,就是傳宗接代,過程當中有沒有事業、朋友、是否發達等全不重要。」這想法實在與他的公眾形象大異其趣。

雖說傳媒對他的故事報道甚多,不論是他具有混血兒血統、遭父親遺棄、做過頑童和邊緣少年,以至近年與同父異母的兄姊相認,影迷都早已熟知。不過,《秋》書中仍穿插了一些鮮為人知的小故事:他與太太和兩名兒子的相處與一般家庭頗有不同,但當中仍見真摯感情;少年時試圖偷牛仔褲,差點被捕,令他反省,決定重新做人……另一個可能同樣重要的人生轉折,是「香港兒童合唱團」創辦人葉惠康原來聽過童年的黃秋生唱歌,說自己「十年來未聽過一個小孩子有這麼好的聲音」。可惜由於媽媽反對,黃沒有應邀加入兒童合唱團。如果他走上了嚴肅音樂的道路,日後還會不會成為影帝?或者至少,他推出的唱片大概不會是《地踎搖滾》(1996年)吧?

黃秋生1982年加入亞洲電視,到約1990年全身投入電影圈。那是香港影視工業最為蓬勃的黃金時期,這個高峰固然帶來了不少傑作,也磨煉了從業員的技藝,但同時也出現了粗製濫造的風氣。個性叛逆的黃秋生自然看到其中流弊:「那年代(指他在亞視的時期)電視行業很多地方都不專業,沒有機制去保護演員,但求沒有死人就算數。」

即使對影視工業的生態有種種不滿,黃秋生在演藝學院畢業後,沒有選擇抽身而去或不作妥協,而是用自己的方法投入演出,當時他認為:「我想做藝術,但做藝術首先要有錢,要有錢先要有名氣,而當時打響名氣只有一個地方,就是無綫電視。」

後來黃秋生離開無綫,主力拍攝電影,當時他尚未走紅,但由於業內製作量龐大,他仍有很多演出機會,只是其中不少是投機取巧的爛片。最令觀眾印象深刻、後來甚至成為cult片的有《八仙飯店之人肉叉燒包》(1993年)和《伊波拉病毒》(1996年)。黃秋生不諱言自己是「爛片之王」,但也解釋了如何以積極的態度來演這種電影,並且因而殺出血路,憑前者首次榮登影帝寶座。他承認,拍攝《八》片是一種情緒宣洩:「我把從小到大所受過的白眼、欺凌、冤屈等等全都帶到現場,我的創作都是從憤怒而來。」他認為,該片另一成功之處是所有人都很努力,裡面很多未受注意的演員其實都演得非常專業。至於《伊》片,由於監製並沒有跟隨大隊到非洲拍攝,黃秋生和導演邱禮濤就自行在片中加插了很多訊息──當然觀眾不一定察覺。他對待爛片還有另一個方法,就是利用來練習演技,某一天可以特地練對白、動作或情緒,因為爛片通常沒有框架,演員想怎樣演都可以,正是練功的好時機。

這一切處理爛片的招數,可以用黃秋生形容為「很禪」的一個概念總括──那是亦師亦友的劉兆銘(資深演員,也是香港現代舞開拓者之一)傳授給他的「化屎大法」:「當遇上爛劇本,就把自己化成一坨很臭的屎,在上面種出美麗的花朵,令到本來爛的東西變成精彩。」

黃秋生以獨特的心態演出「爛片」《八仙飯店之人肉叉燒包》,結果贏得「香港電影金像獎」的影帝殊榮。(網上影片截圖)
黃秋生以獨特的心態演出「爛片」《八仙飯店之人肉叉燒包》,結果贏得「香港電影金像獎」的影帝殊榮。(網上影片截圖)

黃秋生的演藝事業並沒有因獲得影帝而一帆風順,過程中遇上過不少挫折。憑《八》片奪獎後有一段時間沒有戲拍還不算嚴重,1997年因甲狀腺出問題而要服用類固醇,導致身體肥腫,以及近年因政治爭議而難以接拍電影,才是真正重大的考驗。他往往予人憤世嫉俗的感覺,但面對難關,卻看到其中的正面意義,有「塞翁失馬」的味道:例如患病令他放下了工作,有機會跟法國戲劇大師Philippe Gaulier學戲,打破了他演戲的框架,令他眼界大開。到近年因接拍的電影不多,收入減少,需要節省開支,他又覺得:「可能上天覺得我拍戲拍得太多,要停一停;又或者這種生活方式太糜爛,要轉一轉。」他認為過去的風光日子中,自己在迷失:「我的風光只有十年,某程度不是壞事,起碼迷失也只是十年。往後的日子,是醒覺、檢討、重整。」

論文字篇幅,《秋》書實在不足以巨細無遺地涵蓋黃秋生多姿多采卻又惹人爭議的半生事蹟,相信他和撰文者林蕾只能挑選估計讀者會較感興趣的環節,全書不免稍為顯得零碎,有不少重要的事件和課題未有觸及。另外,林蕾的筆調溫文,但我們慣見的黃秋生談吐豪邁奔放,論風格實在不甚相近。

但總體來說,《秋》書還是為香港的演藝工業歷史寫下一些重要的註腳,並且呈現了獨特的觀點,特別是有關藝訓班、爛片、黑社會投資拍片,以至接拍英語電影和電視劇等課題。

在《秋》書中,我們看到中一輟學的黃秋生其實一直熱愛讀書,重視知識;面對影視業力量巨大的商業運作,既要服從,也謀求顛覆。這樣的人物,在「醒覺、檢討、重整」後,定會締造更多值得記下來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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